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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长沙鬼蜮(1/2)

崇祯十四年八月,湖广的长沙城,仿佛一个被遗弃在秋日烈焰下的巨大蒸笼。毒辣的日头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座饱经战乱的城池,将街道上的尘土晒得滚烫发白,一脚踩下去,能扬起半尺高的灰烟。

风从城墙那些数月前被轰开、如今只用破木板和碎石潦草填补的缺口处灌进来,带着城外野地的燥热与死寂,卷起地上的枯叶、破布、纸屑,还有不知名的白色灰烬,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无数无处安息的亡魂在低声啜泣。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湖广有数的繁华都会,商贾云集,舟车辐辏,街市上摩肩接踵,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可自从被那支号称“大西”的军队攻破,经历了一场混乱、残酷而漫无目的的“统治”后,长沙城早已被抽干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奄奄一息的躯壳。

街道上行人稀少得可怜,偶有几个身影闪过,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如同惊弓之鸟般贴着墙根疾走,眼神里交织着恐惧、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他们不敢在街上多做停留,仿佛多待一刻,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厄运攫住。

为数不多还在挣扎求生的摊贩,蜷缩在背阴的墙角或残破的门廊下。面前摆着的货物,简陋寒酸得令人心酸:几把蔫黄的野菜,一筐掺着沙土的糙米,几块黑乎乎的、不知用什么做的粗饼,几捆干柴,或者就是一些从废墟里捡来的、缺胳膊少腿的旧家什。

他们不敢吆喝,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偶尔路过的行人,那眼神里没有生意人的热络,只有野兽护食般的警惕和绝望——他们不是在招揽顾客,而是在提防随时可能出现、比饿鬼还凶恶的兵痞。

那些穿着杂乱号衣、拎着刀枪的“大西兵”,才是这长沙城里最可怕的“顾客”,他们“买东西”从来不用钱,只用刀背和拳脚。

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复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焦糊的气味来自攻城时被火箭和火油点燃、至今未完全清理的民居废墟,木头和布料焚烧后的余烬,在高温下持续散发着一股衰败的甜腥;血腥味则更深沉,它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藏在街角巷尾的阴影里,是那些反抗者、被劫掠者、乃至仅仅是“看着不顺眼”的倒霉鬼被当街斩杀后留下的印记,雨水冲刷过,烈日暴晒过,却仿佛已经腌渍进了这座城的每一寸肌理。

而最浓郁、最无法驱散的,是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它从每一个长沙百姓佝偻的脊背、空洞的眼神、干裂的嘴唇里无声地透出来,如同看不见的瘴气,缠绕在破败的屋檐下,弥漫在空旷的街巷中,让这座曾经生机勃勃的城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然而,就在这片凋敝、恐惧与绝望的底色之上,位于城市核心区域的原吉王府——如今被张献忠据为“皇宫”的地方——却正在上演着一场与外界格格不入的、荒诞至极的“喜庆”与忙碌。

王府那两扇原本朱漆剥落、铜钉锈蚀的厚重大门,如今被胡乱刷上了一层刺眼的新红,红得俗艳,红得不祥,像是凝固的血。

门口站着两排“亲兵”,盔甲是从各处明军尸体上扒拉下来拼凑的,样式五花八门,有的胸前还有个破洞,有的头盔歪戴,露出乱蓬蓬的头发。

他们努力挺直腰板,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对偶尔路过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百姓怒目而视,仿佛这样就能彰显“皇宫”的威严。

府内更是热闹得诡异。偌大的庭院里,工匠们像蚂蚁一样被驱赶着忙碌。监工的士兵手持皮鞭,稍有懈怠就是一鞭子抽过去,骂骂咧咧:“快点!磨蹭什么!耽误了大王登基的好日子,把你们全剁了喂狗!”

木料的敲击声、铁器的碰撞声、呵斥声、偶尔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刺耳。

他们在搭彩棚,用的木料粗细不一,有的甚至带着树皮;他们在挂灯笼,那些灯笼糊得歪歪扭扭,红纸上墨画的图案幼稚可笑,像是顽童的涂鸦;他们在张挂彩旗,布料颜色杂乱,有的明显是从百姓家抢来的被面改的,上面还有褪色的鸳鸯图案。

一切都在仓促、粗暴和极度的敷衍中进行,目的只有一个:营造出一种虚假的、粗劣的“喜庆”氛围。

这场闹剧的起因,说来更是荒谬绝伦,它源于一场醉酒后的撒野,一个老江湖骗子走投无路下的冒险豪赌,以及一个草莽枭雄内心深处那不断膨胀、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权力欲望和虚荣心。

几日前,张献忠又一次在王府里喝得酩酊大醉。他本就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如今自认为占据了湖广膏腴之地,手握重兵,更是每日宴饮,不醉不归。

这天,他喝得兴起,觉得在府里待着气闷,便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醉醺醺地出了王府,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是想去街头找点乐子,或者说,找点可以供他发泄暴虐欲望的对象。

他们一路走,一路砸,看到哪家店铺门板还完整,就上去踹两脚;看到街角有蜷缩的乞丐,就吐口唾沫,踢上几脚;看到哪个百姓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满或恐惧,便揪过来随手打几个耳光,抢走身上仅存的一两个铜板。

对于张献忠和他手下这群已经彻底沦为野兽的兵痞来说,这长沙城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都是他们的战利品和玩物。

不知不觉,一行人逛到了已成一片废墟的城隍庙附近。这里原本是长沙城香火最盛的地方之一,如今却只剩残垣断壁。正殿的神像早就被推倒,摔得四分五裂,头颅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泥塑的身躯上满是脚印和污秽。院墙塌了大半,野草在瓦砾间疯狂生长,几乎有半人高,在晚风中瑟瑟抖动,更显荒凉。

就在城隍庙旁边一个堆满垃圾的街角,张献忠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时,撞上了一个人。

这是个老头,年纪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胡子花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满是污垢和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意外地没有完全混浊,偶尔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补丁摞补丁的破旧道袍或者说,是类似道袍的宽大衣服,手里拄着一根歪扭的树枝当拐棍,面前地上铺着一块脏得发黑的破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正是长沙城里以前小有名气、如今却落魄不堪的算命先生,李铁嘴。

李铁嘴年轻时读过几天书,没考上功名,脑子活络,口才便给,又懂些察言观色、故弄玄虚的门道,便干起了算命测字的营生,在城隍庙附近摆摊多年,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倒也混了个温饱,得了个“李铁嘴”的诨名。

战乱一起,他的算命摊子第一时间被砸了个稀巴烂,多年攒下的家当也被抢光,只能流落街头,跟野狗争食,靠着偶尔给人胡乱算上一卦,换口残羹冷炙苟延残喘。

今天他原本缩在墙角打盹,盘算着去哪里扒拉点能吃的东西,冷不防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喝骂声惊醒。睁眼一看,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兵痞拥着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醉眼乜斜的汉子走了过来,那架势,那排场,李铁嘴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这绝对是占了长沙的那个混世魔王,张献忠!

跑?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正朝这边走来。

躲?这街角空空荡荡,往哪儿躲?

李铁嘴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知道,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心情好时可能随手给你一刀,心情不好时可能把你剁成肉泥。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铁嘴那混迹江湖几十年的急智和求生本能猛然爆发。他非但没有像其他百姓那样吓得缩成一团或转身就跑,反而一咬牙,心一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主动朝着张献忠一行人迎了上去!

就在双方距离不到十步时,李铁嘴忽然停下,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张献忠一番,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杀人如麻的军阀,而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象,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装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普通的跪,而是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肮脏的石板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用一种尖锐、颤抖、却又故意拔高了音调、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楚的嗓音,嘶声高喊道:

“草民拜见真龙天子!紫气东来,贵不可言!帝星显于楚地,煌煌如日,正应在将军尊驾之上啊!”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张献忠身边的亲兵愣住了,连醉意朦胧的张献忠本人,也停下了脚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起眼睛,疑惑地看向地上这个脏兮兮的老头。

“真龙天子?帝星?”这些词对张献忠来说,既陌生,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挠心挠肺的诱惑力。

他这辈子,信刀信马信自己的拳头,杀人放火,攻城掠地,从不信什么神佛天命。

可不知怎的,自从势力越来越大,占据的地盘越来越广,尤其是进了这长沙城,住进了王府,他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欲望,就像野草遇到了春雨,开始疯狂滋长。他越来越喜欢别人叫他“大王”,越来越享受前呼后拥、生杀予夺的感觉。

如今,“真龙”、“帝星”这些至高无上的字眼,突然从一个看起来颇有点“仙风道骨”(尽管此刻很邋遢)的老头嘴里喊出来,精准无比地砸中了他那颗日益膨胀的心。

“老梆子!”

张献忠挥了挥手,让身边想要上前驱赶的亲兵退下,他摇摇晃晃地走近两步,浓烈的酒气喷在李铁嘴脸上,“你……你胡咧咧什么?什么真龙帝星?给老子说清楚!要是说得有道理,让老子高兴了,赏!重重有赏!要是敢胡言乱语,戏弄老子!”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发出锵啷声响,“老子一刀剁了你的狗头,拿它当夜壶!”

李铁嘴伏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那件破道袍。他知道,生死荣辱,就在接下来这番说辞里了。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把毕生坑蒙拐骗、察言观色的本事全都用了出来。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做出一种混合着敬畏、激动和神秘莫测的表情,先是伸手指了指虽然晴朗但毫无异状、只有几缕浮云的天空,又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天机。半晌,他才用一种半仙半鬼、玄之又玄的语气开口说道:

“将军息怒,且容草民细禀。将军请看,今日天象,看似晴朗无波,实则暗藏玄机!草民方才以秘法观之,见西方天际,云气氤氲,隐有龙形翻腾之象,虽未彻底显化,然龙首已昂,龙爪微张,此乃真龙欲出、潜渊待飞之兆啊!是天象示警于前朝,亦是祥瑞预兆于新主!”

他偷眼瞥了一下张献忠,见对方虽然依旧一脸横肉,醉眼迷离,但似乎听得入神,没有立刻发作,胆子便壮了三分,继续胡诌:

“不瞒将军,草民夜观星象已有旬月。只见那紫微帝星,高悬北天,本是帝王象征,如今却光华黯淡,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此乃主中原明室朱家气数已尽,天命已改,江山易主之确凿天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然而!就在紫微星旁,西南方位,一颗将星大放光芒,其色赤红,其光灼灼,直冲斗牛之墟,势不可挡!此星光芒之盛,竟隐隐有盖过紫微之势!以草民毕生所学推断,此煌煌将星,正是应验在将军您的身上啊!”

看到张献忠嘴角似乎咧开了一丝笑意,李铁嘴趁热打铁,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更妙的是,今夜恰逢太阴星行至中天,月华最盛!阴与阳,在此刻交汇融合,天地气机至纯至和,乃是百年难遇、千载难逢的黄道吉日、革故鼎新之绝佳时辰!若于彼时,顺应天命,承此气运,正位大宝,建国立号,必能得到天地庇佑,鬼神扶助,四海必定望风归附,成就那万世不拔、铁桶一般的江山基业啊!”

一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云山雾罩,什么龙形云气、黯淡帝星、煌煌将星、阴阳交汇、黄道吉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把他这辈子从戏文里、闲书上看来的、道听途说的、自己瞎编的所有关于天命、星象、吉凶的词汇全都糅合在了一起。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张献忠就是天选之子,现在不称王,更待何时?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就是你的黄道吉日!

李铁嘴心里其实慌得一批,后背的冷汗流成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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