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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长沙鬼蜮(2/2)

他哪里懂什么星象天命?不过是凭着对张献忠这类人物的揣摩——占据王府,搜罗美女珍宝,行事肆无忌惮,分明是野心勃勃到了极点,又极端喜好奉承——才兵行险着,编了这套“天命所归”的说辞。

他赌的就是张献忠此刻势力膨胀,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权力欲,赌的就是这乱世之中,“真命天子”的帽子最能让人晕头转向。

果然,他赌对了。

张献忠起初还有点将信将疑,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将星大炽,直冲斗牛”、“盖过紫微”、“万世不拔基业”这些词句时,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泰!醉意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然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兴奋感!

对啊!老子提着头颅拼杀了十几年,从陕北打到湖广,占了这么多地盘,这么多人马,凭什么还要受明朝那个狗皇帝的气?凭什么不能当皇帝?

这老头说得对啊!老子就是真龙天子!是天命让老子当皇帝的!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好!真是好日子!团团圆圆,正好应了老子一统天下的兆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献忠猛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粗野、张狂、肆无忌惮,震得周围的亲兵耳朵嗡嗡作响,连城隍庙废墟上的野草似乎都跟着抖了三抖。“说得好!说得好啊!老神仙!你真是老子的……不,朕的及时雨啊!”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随手就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约莫有十两重的银锭子(不知是从哪个倒霉官员家里抄来的),看也不看,随手就扔到了李铁嘴面前的地上,发出“铛啷”一声脆响。

“赏!重重有赏!这银子,赏你了!你说八月十五是好日子?好!就八月十五!朕……朕就在那天,登基称王!不,称帝!建咱老张家万世不朽的江山!哈哈哈哈!”

李铁嘴千恩万谢,哆哆嗦嗦地捡起那锭沉甸甸、冰凉的银子,紧紧攥在手心,那真实的触感和重量让他几乎要哭出来——这够他在这鬼见愁的世道里,小心翼翼活上大半年了!

他趴在地上,砰砰砰又磕了几个响头,嘴里胡乱喊着:“谢大王隆恩!大王天命所归,洪福齐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他瞅准一个空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怀里死死抱着那锭银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一溜烟就窜进了旁边一条堆满瓦砾的小巷,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上的“仙风道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狡黠和深深的后怕。

他知道,自己这是虎口拔牙,走了一步登天的险棋,也是催命的棋。张献忠现在高兴,赏了银子,可这种喜怒无常的魔王,万一哪天回过神来,或者听了别人挑唆,觉得被一个算命的老骗子糊弄了,那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立刻、马上离开长沙城,越远越好,找个偏僻地方隐姓埋名,把这锭银子藏好,慢慢花。

张献忠却完全没在意李铁嘴的逃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真龙天子”和“登基称帝”的迷梦所占据。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意”冲昏了头脑,被那老骗子一番鬼话捧得飘飘然不知所以。在亲兵的搀扶下,他脚步虚浮,却意气风发地回到了王府,不,是他的“皇宫”。

一进府门,他立刻亢奋地高声下令:“传丞相!传军师!传我儿可望!传所有大将!立刻来见朕!有大事!天大的喜事!”

不多时,丞相徐以显、谋士汪兆龄,以及孙可望、张功成、刘文秀、艾能奇等核心养子将领,都被匆匆召到了张献忠那间堆满抢掠来珍宝、布置得不伦不类的“寝殿”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味和一种暴发户式的奢华感。

张献忠依旧穿着那身沾满酒渍的便服,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满面红光,眼神亢奋,将遇到“老神仙”以及“老神仙”指出的“天意”和“黄道吉日”,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地讲述了一遍。

“……那老神仙说了,朕是将星下凡,光芒都盖过了紫微星!八月十五,月圆之时,天地气机最和,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就在那天,朕要登基!建国号……嗯,建国号‘大西’!年号……年号就叫‘大顺’!对,大顺!顺天应人!哈哈哈哈!”

徐以显、汪兆龄等人听完,面面相觑,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寒意。他们跟着张献忠年头不短了,太了解这位“大王”了:性情残暴,喜怒无常,目光短浅,贪图享乐,虽有几分打仗的勇悍和笼络人心的狡诈,但绝对不是什么雄才大略、能治国安民的料。

如今不过是占据了一座残破的长沙城,湖广其他州县还在反复拉锯,明朝官军虽然腐败,但并未被彻底消灭,南边还有左良玉等部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就要急吼吼地登基称帝?还弄出个“老神仙指路”的戏码?这简直是儿戏!是自取灭亡的先兆!

徐以显是个落第秀才出身,有些小聪明,善于逢迎,此刻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纯粹是胡闹。但他更清楚张献忠的脾气,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说半个“不”字,立刻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说不定还要累及家人。

他眼珠一转,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最诚挚、最激动的笑容,躬身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此乃天意昭昭,人心所向啊!大王起于草莽,拯民水火,如今上天垂象,正该顺天应人,正位大宝,以安天下百姓之心!臣等期盼这一天,久矣!”

汪兆龄心里苦笑,他是正经举人出身,被迫从贼,每日如履薄冰。此刻见徐以显如此,也只得硬着头皮附和:“丞相所言极是。天象既显,吉日已定,此乃我大西……不,我新朝开基立业之始!臣等自当竭尽全力,辅佐大王完成此旷古盛典!”

孙可望作为张献忠的长子,心思最为深沉。他当然知道这事的荒唐,但他更看重的是实际利益。父亲登基,自己作为“太子”,地位将更加稳固,权力也会更大。至于这“新朝”能撑多久……那是以后的事。

当下,他立刻表现出比较恭顺与兴奋的表情:“父王天命所归,儿臣等与有荣焉!儿臣必当肝脑涂地,辅佐父王成就大业!”

张功成、刘文秀、艾能奇等人见状,也只得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不安,纷纷出言恭贺。一时间,殿内充满了虚伪的欢呼和逢迎之声。

张献忠见状,更是志得意满,哈哈大笑,当即下令:立刻着手筹备“登基大典”,八月十五,必须一切就绪!谁敢怠慢,立斩不赦!

于是,一场在饥荒、血泊和废墟之上上演的称帝闹剧,就在张献忠的狂想和这群各怀鬼胎的下属的推动下,紧锣密鼓、荒唐无比地拉开了序幕。

筹备工作的核心,首先就是修缮这座“皇宫”。原吉王府虽然规模宏大,但经过战火和此前的破坏,早已千疮百孔,多处房屋漏雨如注,精美的雕花窗棂破损,院墙坍塌了好几处,花园里也是荒草丛生。

张献忠的要求是:十日之内,必须焕然一新,要有“皇宫”的气派!

命令一下,长沙城内仅存的、还没来得及逃难或者被杀的工匠们就倒了大霉。他们被士兵用刀枪驱赶着,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集中到王府。木匠、泥瓦匠、漆匠、彩绘匠……

不管你是专精什么的,现在都得变成全能工。材料?没有预算,没有采购,全靠一个字:抢!

士兵们分成数队,如同梳篦般再次“梳理”长沙城。他们冲进那些看起来还有点家底的人家,或者曾经是商铺、作坊的地方,见木料就拆,见砖瓦就搬,见颜料、油漆、丝绸、布匹就抢。稍有阻拦,便是拳打脚踢,甚至白刃加身。

一处原本经营绸缎的商铺,老掌柜跪地哀求,说那是全家最后的活命本钱,被带队的小校一脚踹中心口,当时就吐了血,伙计们一哄而散,店铺被洗劫一空,老掌柜当夜就咽了气。

工匠们就在皮鞭和刀枪的监督下日夜赶工。他们累得眼睛发红,手上磨出血泡,却不敢有片刻停歇。一个老漆匠,连着干了三天三夜,实在撑不住,从梯子上摔下来,当场摔断了腿,监工的士兵嫌他晦气,耽误工期,直接把他拖到一边,任其自生自灭,没过两天,那老漆匠就死在了一堆废木料旁。

修缮的结果可想而知。坍塌的院墙被胡乱用新旧不一的砖石垒上,缝隙里塞着碎瓦和泥巴;漏雨的屋顶钉上厚薄不一的木板,上面再胡乱铺些茅草和抢来的油毡;剥落的彩绘来不及细细描画,就用大刷子蘸着廉价的颜料,大片大片地涂抹上去,红的刺眼,绿的俗艳,金粉撒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廉价感和仓促感。

张灯结彩是重中之重。红绸、灯笼、彩旗被尽可能多地悬挂起来。负责此事的头目是个绰号“二狗子”的原流民头目,如今混了个“营造管事”的差事。他不懂什么审美,只认一个“多”字。

于是,王府里里外外,树上、檐下、廊柱间,挂满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糊得歪歪扭扭的红灯笼;彩旗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用抢来的被面改的,上面还有“花开富贵”、“鸳鸯戏水”的图案;有的干脆就是用染了色的粗布缝个三角形就挂上去。远远看去,倒也“红火”一片,“喜气”逼人,只是走近了,那股粗劣、敷衍和荒谬感便扑面而来。

就在工匠们挥汗如雨、监工们骂骂咧咧的同时,在王府一处稍微僻静的偏院里,却进行着另一项“重要”工作——为登基大典准备“龙袍”和“官服”。

这里原本是王府的绣房,如今被强行征用,十几个从城里搜罗来的、手艺还算不错的裁缝和绣娘,被关在这里,日夜赶工。看守他们的,是两个年纪不大、却一脸凶相的小兵,一个叫王三癞子,头上没几根毛,另一个叫赵结巴,说话不利索,骂人却挺狠。

“快……快点!磨……磨蹭啥!耽误了……大王登基,把……把你们手剁了!”赵结巴磕磕巴巴地催促,手里的鞭子虚抽着空气。

王三癞子则背着手,像模像样地在屋里踱步,时不时拿起一块布料摸摸,或者对着半成品的袍子指指点点:“这龙,绣得歪了!还有这云彩,颜色不对!要金黄!明黄!懂不懂?

咱们大王是真龙天子,穿的衣服,那能马虎吗?”其实他大字不识一个,更不懂什么刺绣,纯粹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过过官瘾。

裁缝铺的刘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手艺人,在长沙开了半辈子铺子,此刻正对着手里那件所谓的“龙袍”发愁。面料是抢来的明黄色绸缎,质地倒是不错,可这“龙”该怎么绣?他们这些民间裁缝,谁见过真正的龙袍样式?无非是按照戏台上和年画里的样子,胡拼乱凑。

刘师傅手下的绣娘颤巍巍地绣着,那龙纹怎么看怎么像一条扭曲的长虫,龙眼瞪得溜圆,却毫无神采,龙爪张牙舞爪,比例失调。刘师傅心里直叹气,这要是放在以前,绣出这样的东西,主顾非得砸了他的招牌不可。可现在……能活着就不错了。

旁边另一个案子上,几个裁缝正在赶制“官服”。张献忠手下将领、文官一大堆,都要新衣服。可哪有那么多合适的布料和统一的规制?于是只能将就。

有的用抢来的红色官袍改,缝上“西”字;有的用蓝色绸缎做,形制完全自己瞎编;有的甚至直接用染色的粗布缝一件宽袍大袖的衣服,就算“官服”了。颜色、样式五花八门,看起来像是一群戏班子跑错了片场。

一个年轻裁缝一边缝着袖子,一边偷偷对刘师傅低语:“师傅,这……这能行吗?我咋觉得这么……这么不靠谱呢?”

刘师傅头也不抬,手下不停,低声道:“闭嘴!干活!想活命,就别说,别问,只管做。这世道,能让你把这歪脖子龙绣完,就是造化。”

屋里只剩下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针线穿过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个小兵时不时的呵斥。

屋外,是长沙城死一般的寂静,和王府其他角落传来的、为一场荒诞庆典而忙碌的喧嚣。

这两者之间,仅仅隔着一道墙,却像是隔开了地狱与疯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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