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最粗俗、最不堪入耳的语言,肆无忌惮地点评着这些女子的身体,语气轻佻而残忍,仿佛她们不是人,而是没有生命的货物。被他随口判定“不要”的女子,立刻被拖出队列,扔到一边。
等待她们的,将是比入选后宫更加悲惨的命运——或是被赏赐给那些如狼似虎的军官士兵,遭受无尽的凌辱;或是被卖入军中妓营乃至城里的暗娼馆,彻底坠入深渊;或是干脆被找个由头杀掉,尸体扔去乱葬岗。
很快,张献忠随手点出了三十个“还算顺眼”的女子,包括苏婉清在内。“这几个,留下,充入后宫!好好教教规矩!”他挥了挥手,像是处理完一件琐事。
然后,他指着剩下那五十多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女子,对旁边一个宦官头目说道:“剩下的这些……嗯,今天守城的弟兄们辛苦了,赏给他们了!让他们也乐呵乐呵,算是朕的恩典!”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在那五十多个女子中炸开!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绝望、更加凄厉的悲泣与哀求爆发出来!
“大王开恩啊!民女已有婚约,求大王放过民女吧!”
“民女家中还有老母幼弟需要照料,求大王发发慈悲!”
“不要!我不要去!让我死吧!”
“爹!娘!女儿不孝,先走一步了!”
哭声、哀求声、甚至磕头声混杂在一起,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性格刚烈的女子,更是试图挣脱束缚,撞墙寻死,被旁边的侍卫死死按住。
这哭声非但没有唤起张献忠丝毫怜悯,反而让他觉得无比烦躁,觉得冲撞了他的“喜气”。他脸色一沉,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个端着果盘的宦官身上,将那宦官踹得摔了个四脚朝天,果盘打翻,瓜果滚了一地。
“哭什么哭?!嚎丧呢?!晦气!”张献忠怒喝道,“跟着老子,住皇宫,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是你们祖上积德,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敢不愿意?真是不识抬举的贱骨头!再哭!再哭把你们全砍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一直站在队列最角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衣裙、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女子,趁着殿内混乱、看守她的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猛然抬起了头!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决绝的、冰冷如铁的死寂。
她名叫柳灵韵,原本是长沙城小有名气的才女,家境清贫,却心气颇高,以诗词闻名,不少文人雅士曾上门求娶。城破时,她为护住病重的老父,被士兵掳走,老父气急攻心,当场身亡。
她被关押多日,受尽屈辱,早已心存死志。她深知,一旦被“赏赐”给那些兵痞,等待她的将是比地狱更不堪的凌虐,与其那样屈辱地活着,不如干干净净地死!
只见柳灵韵眼中寒光一闪,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毕生的敏捷,猛地挣脱了旁边那个因为看热闹而松懈的老嬷嬷的手,像一道青色的闪电,低着头,以决绝无比的速度和姿态,朝着殿中一根粗大坚硬、刷着金漆的蟠龙柱子,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心魂俱颤的闷响,猛然在殿内炸开!声音之大,甚至压过了所有的哭喊!
鲜血,如同最凄艳的彼岸花,瞬间在那金色的柱子上迸溅、绽放!染红了狰狞的龙纹,也染红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青衣。
柳灵韵纤弱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顺着柱子滑倒在地。她的额角整个塌陷了下去,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地上漫开一小滩。
她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殿顶那华丽却冰冷的藻井,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间极致的恶,又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解脱的曙光。
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哭泣、哀求、呵斥,全部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惨烈决绝的一幕惊呆了!
侍卫们握着刀柄,愣在原地;宦官们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有的甚至腿一软坐倒在地;被选中的女子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忘了;就连那些原本绝望哭泣、等待“赏赐”的女子,也骇然地望着那滩迅速扩大的鲜血和那具尚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忘记了自身的恐惧。
张献忠也愣住了,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但随即,一股被冒犯、被“触霉头”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他今日兴致勃勃来选美,正做着“后宫佳丽三千”的美梦,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撞柱而死!这不是公然打他的脸,咒他吗?!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张献忠暴跳如雷,脸上的肌肉扭曲,眼中杀意沸腾,指着柳灵韵尚有余温的尸体,对周围的侍卫厉声吼道,“拖出去!立刻给老子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喂野狗!不,先剁碎了再喂狗!让这些贱骨头都看看,敢在老子面前寻死,敢触老子霉头,是什么下场!”
几名侍卫被他的暴怒吓得一哆嗦,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拖起柳灵韵的尸体。她的头无力地耷拉着,鲜血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刺目惊心的血痕,从殿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了每一个目击者的心里,也刻在了这座用暴力和恐惧堆砌起来的、冰冷的“皇宫”记忆之中。
张献忠的好心情被彻底败坏,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剩下那些吓得几乎昏厥的女子,尤其是那五十多个等待“赏赐”的,只觉得她们个个都带着晦气。他烦躁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剩下的赶紧处理掉!看着就心烦!该赏的赏,该卖的卖!别再让老子看见!”
说罢,他骂骂咧咧地,在一群噤若寒蝉的宦官侍卫簇拥下,转身大步离开了这刚刚上演了血案的“储秀宫”,去找酒喝,去找别的乐子了。留下殿内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死寂,以及那尚未散去的、浓郁的血腥气。
苏婉清站在被选中的队列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地颤抖。她看着地上那道蜿蜒的血痕,看着被拖走的柳灵韵留在门槛上的一点血迹,又仿佛看到了自己父亲被砍下的头颅,母亲悬挂的尸身……
她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旁边一个同样被选中的女子,悄悄伸手扶住了她,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都在颤抖。
她们知道,虽然暂时“入选”了后宫,逃过了被“赏赐”给兵痞的命运,但等待她们的,不过是另一个更加精致、却也更加绝望的牢笼。而柳灵韵那决绝的一撞,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最极端的控诉,为她们,也为这座城,敲响了一声凄厉的丧钟。
张献忠的暴政,远不止于这血腥的后宫。他的“大西朝廷”几乎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政策出台,既不组织百姓恢复生产、重建家园,也不修缮加固城池、整顿防务、抵御可能来自明朝或其他势力的反扑。
这个仓促拼凑起来的政权,唯一的“政绩”,就是变本加厉、花样翻新的横征暴敛,以支撑以张献忠为首的核心统治集团穷奢极欲、挥霍无度的生活。
登基大典耗费了抢掠来的大量财物,扩建后宫、搜罗美女珍宝更是无底洞,再加上每日宴饮、赏赐手下……
这一切,都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需要源源不断地吞噬民脂民膏。而这只巨兽的牙齿,就是张献忠麾下那些已经彻底沦为强盗的军队和官吏。
八月廿五,清晨。长沙街头,寒气尚未完全散去,薄雾笼罩着残破的街道。
“铛!铛!铛!”
几声刺耳的铜锣响,打破了清晨的死寂。几名穿着杂乱号衣、面相凶恶的“大西”差役,敲着锣,一路吆喝着,将一张刚刚写就、墨迹还未全干、盖着鲜红刺目“大西王印”的告示,粗暴地张贴在城墙根、主要街口残留的木牌上,甚至直接糊在一些还没完全倒塌的店铺门板上。
差役们的吆喝声嘶哑而跋扈:“都听好了!大王有令!新朝初立,保境安民,开销巨大!即日起,全城征收‘新朝恩饷’!各家各户,按人头,不,按户!不论贫富等第,每户征粮五斗!银二两!布一匹!限期十日,必须缴清!谁敢拖延、抗拒、隐匿不交,以通明论处,全家问斩!左邻右舍知情不报者,同罪连坐!都听清楚了!”
这吆喝声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早起或根本一夜未眠的百姓心头。
很快,告示前就围拢了一些胆大或实在走投无路、想来看看有没有一丝转机的百姓。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呆滞。很多人不识字,只能焦急地围着那些识字的、同样面如土色的人,低声询问。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儒衫的老秀才,被众人推到了告示前。他姓陈,街坊都叫他陈先生,以前在私塾教书,如今私塾早就没了,他靠着给人代写书信、偶尔算算账糊口,日子也是朝不保夕。
此刻,他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扶了扶歪斜的破眼镜,凑近那告示,一字一句,声音发颤地念了出来。
每念出一个数字,围观的百姓中就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
“五斗粮……二两银……一匹布……十日……”
“轰!”仿佛冷水滴进了滚油锅,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炸开了!绝望的哭喊、愤怒的咒骂、无力的哀求瞬间爆发出来!
“五斗粮?这……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哪里还有五斗粮!”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农,直接瘫坐在地,捶打着地面,老泪纵横。他的儿子被抓去当民夫修宫殿,再也没回来,儿媳病死了,只剩下他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孙子,靠挖野菜和邻居偶尔接济的一点糠皮过活。五斗粮?杀了他也拿不出来!
“二两银子!我的天老爷!我全家老小拼死拼活干一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啊!去年鞑子……不,官兵来之前,我家铺子还有点生意,现在铺子被抢了,货没了,我拿什么交啊!”一个原本开杂货铺的小商人,此刻也是满脸绝望,他的铺子被乱兵洗劫一空,如今只能靠偷偷摸摸卖点捡来的破烂度日。
“布?我家连件完整的衣裳都快没了,哪来的布交啊!这是逼我们去死啊!”
“连坐?还要连坐?天杀的!这不是让我们互相检举,逼死街坊邻居吗?”
陈先生念完告示,看着周围百姓绝望崩溃的样子,又回头看了看告示上那血红的大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力。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分析,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步履蹒跚地拨开人群,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自己那间摇摇欲坠的破屋子走去,背影佝偻得如同深秋的枯草。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这所谓的“新朝恩饷”,就是一道赤裸裸的死刑判决书,针对的是长沙城每一个还喘着气的百姓。
然而,饥饿和绝望最终会压垮对死亡的恐惧。当活下去都成为不可能时,反抗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哪怕这反抗如同飞蛾扑火,结局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