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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暴政如虎(2/2)

当晚,月黑风高。城南,王记米铺。

这间米铺早已名存实亡。老板王老实,人如其名,是个胆小怕事、本分经营的小商人。战乱中,他的米铺被不同的兵痞抢了不下三次,最后一次,连他藏在灶台夹层里的最后一点救命粮都被搜走了。

如今铺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洒落的、掺着沙土的陈米糠,还有几个破麻袋。王老实守着这点米糠,指望着天气再冷些,或许能掺着野菜煮糊糊,勉强熬过这个冬天。

他也听到了白天的征税令,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绝对交不上,只盼着能靠这点米糠多活几天,或者……听天由命。

“砰!砰!砰!”

铺门不是被敲响,而是被疯狂地撞击!不是官兵,而是一群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如同饿狼般的普通百姓!他们大多来自城南最贫苦的街巷,家里早就断粮数日,老人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白天的征税令,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拼死一搏!

“王老板!开门!把粮食交出来!”

“反正都是死!抢了粮食还能多活几天!”

“开门!不开门我们就砸了!”

吼声嘶哑而疯狂。王老实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想去顶门,可那薄薄的门板如何挡得住一群被饥饿和绝望逼疯的人?几下猛撞之后,门栓断裂,门板轰然被撞开!一群手持菜刀、木棍、扁担、甚至石头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粮食!粮食在哪里?!”为首的是一个叫赵铁柱的年轻铁匠,原本一身好力气,如今也饿得眼窝深陷,他红着眼睛,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王老实,朝着记忆里米缸的位置扑去。

其他人也一拥而上,砸开早已空了的米缸,发现里面只有一点发霉的米糠和沙土混合物。他们也顾不得了,用手抓,用破碗舀,用衣襟兜,疯抢着那点令人作呕的“食物”。有的饿极了的人,甚至抓起一把就塞进嘴里,胡乱吞咽,被沙土呛得剧烈咳嗽。

王老实被推倒在地,看着自己最后一点指望被疯抢一空,心里那片支撑着他的微弱光亮,彻底熄灭了。他瘫在那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死了。

抢粮的动静和嘈杂声,在死寂的夜晚传得格外远。很快,一队巡逻的“大西”士兵就被惊动了。

带队的是个名叫李虎的小校,此人原本就是个地痞无赖,投靠张献忠后,靠着心狠手辣和善于逢迎,混了个小头目,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可以肆意施展暴力的差事。他带着十几个人,拎着刀枪,气势汹汹地赶到了米铺。

看到铺子里混乱的景象,看到那些正在争抢米糠的百姓,李虎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冒犯,一股暴戾之气直冲脑门。

“反了!反了天了!一群刁民,竟敢聚众抢粮!这粮食是大王的,是官府的!你们这是通敌叛国!”李虎拔出腰刀,厉声喝道,“都给老子杀了!一个不留!以儆效尤!”

他手下的士兵,大多也是些兵痞流氓出身,早就习惯了杀戮和抢掠,闻言更是兴奋,狞笑着拔出刀,如同虎入羊群般冲进了米铺,见人就砍!

“啊——!”

“军爷饶命!我们饿啊!”

“别杀我!我家里还有孩子!”

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瞬间响成一片!手无寸铁、饿得手脚发软的百姓,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职业屠夫的对手?刀光闪处,鲜血迸溅!一个老汉刚抓住一把米糠,就被从背后一刀砍倒;一个妇人抱着抢到的一点米糠想跑,被追上刺穿后背;赵铁柱挥舞着铁匠锤试图抵抗,却被几把刀同时砍中,浑身是血地倒下……

屠杀,在狭窄的米铺里和门口的小街上迅速进行。三十多个抢粮的百姓,几乎在顷刻之间,就变成了三十多具残缺不全、汩汩流血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米糠、血泊和碎木之中。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米糠的霉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王老实缩在柜台后面,目睹了这一切,吓得屎尿齐流,抖如筛糠。一个杀红了眼的士兵发现了他,狞笑着走过来:“老东西,你的铺子,你也有份!”

不等王老实求饶,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王老实瞪大眼睛,看着插进自己身体的刀,又看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慢慢地滑倒在地,气绝身亡,眼睛兀自圆睁着。

李虎站在尸堆中,用靴子踢了踢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脸上露出残忍而满足的笑容。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下令道:“把这些尸体,都给老子拖到南城门和前面街口,挂起来!挂高点!让全城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都看看,这就是反抗大王、抢掠官粮的下场!”

士兵们应诺着,找来草绳,将一具具尚有余温、或已冰冷僵硬的尸体,像捆柴禾一样捆绑起来,两人一组,拖拽着,走向南城门和附近的闹市口。尸体在地上拖行,留下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却驱不散笼罩长沙城的血腥和寒意。

南城门和几处闹市口,三十多具尸体被高高悬挂起来。有的挂在城门洞上方,有的挂在残留的木杆上,有的甚至就吊在街边的树杈上。尸体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面容扭曲,伤口外翻,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盘旋。

浓烈的尸臭开始弥漫,过往的行人无不掩鼻疾走,脸色惨白,眼神中除了深深的恐惧,更有一种冰封般的、死寂的恨意。没有人敢驻足观看,也没有人敢公开议论,但那种无声的、刻骨的仇恨,如同地下奔流的暗河,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汹涌。

奉命巡城的张功成,带着一队亲兵,骑马经过南门。他勒住马缰,抬头看着那些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的尸体,看着烈的翻腾,一股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猛然袭来,他眼前发黑,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

这就是他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江山”?这就是父亲要建立的“万世基业”?用无辜百姓的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太平盛世”?那些悬挂的尸体,仿佛都在无声地呐喊着,控诉着,用他们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大西”的“安西将军”。

“二弟,看什么呢?”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功成猛地回神,只见孙可望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他身边,也正抬头看着那些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看到的只是几块风中摇摆的破布。

孙可望转过头,看着张功成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缰绳、指节发白的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一群不知死活的刁民罢了。乱世用重典,不杀,何以立威?不立威,这些百姓怎么会怕我们?怎么会乖乖听话,把粮食银子交上来?二弟,你心肠还是太软。这世道,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的。手里有刀,别人才会听你的话。”

张功成转过头,看着孙可望那双深邃冷静、看不出多少波澜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嘶哑:“大哥……我们当初跟着义父造反,真的是为了这个吗?为了把百姓逼到去抢那点发霉的米糠,然后再把他们像宰鸡屠狗一样杀掉,挂在城头风吹日晒?我们当初对弟兄们说,对投靠来的百姓说,要杀贪官,救黎民,要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这些话,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骗人的吗?”

孙可望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残破的民居和空旷的街道,那里偶尔有面黄肌瘦的百姓像老鼠一样快速溜过。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无奈,拍了拍张功成的肩膀:

“二弟,别钻牛角尖了。这世道,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咱们当初提着脑袋造反,说得好听是为了‘义’,其实最开始,不过是为了不被饿死,为了活下去。后来人多了,势大了,是为了活得更好,更有权有势。什么‘救民于水火’,什么‘替天行道’,那都是喊给马不是这么干的?朝廷的官军祸害起百姓来,比咱们只强不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现实甚至冷酷:“现在,咱们占了长沙,义父坐了龙庭,咱们就是官家了。官家要维持,要享乐,要养兵,就得有钱粮。钱粮从哪里来?不从这些百姓身上刮,从哪里来?至于他们死活……顾不过来了。这乱世,能活下来的,就是本事。咱们能活下来,还能活得不错,这就是咱们的本事。百姓?他们能活下来,是他们的造化;活不下来,那也是他们的命。咱们不是菩萨,普度不了众生。”

“顾不过来?”张功成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哥,你看看那些百姓看我们的眼神,那里面是敬畏吗?是拥戴吗?不,那是恨!是深入骨髓的恨!他们把咱们当成比瘟疫、比蝗虫还可怕的东西!咱们这样下去,真的能在这长沙城站稳脚跟吗?真的能长久吗?外面还有明朝的官军,还有其他义军,甚至关外的鞑子……”

孙可望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肃而带着警告:“二弟!慎言!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千万别让义父听见,也别让其他人听见!义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最恨别人质疑他,动摇军心!咱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把分给咱们的地盘管好,把兵带好,把该收上来的钱粮收上来,就够了。其他的,不是咱们该想,也不是咱们能管的!至于长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走一步看一步吧。这天下,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张功成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转回头,再次望向那些悬挂的尸体,望向死寂的街道。孙可望那套现实到冷酷的说辞,像冰水一样浇在他心头,却无法完全浇灭他心中那团越来越盛的疑惑和那丝隐隐的不安。

他忘不了那些尸体空洞望着天空的眼睛,忘不了百姓看到征税告示时那死寂绝望的表情,忘不了后宫里柳灵韵撞柱时那迸溅的鲜血,也忘不了苏婉清那苍白脸上凝固的仇恨……

他忽然想起,大概一个月前,军中曾经隐约流传过一个消息,说是陕西那边,有个原本的明朝总兵,好像叫李健的,起兵杀了当地的贪官污吏和士绅,然后把抄没的粮食钱财大部分都分给了穷苦百姓,还立下严令,不许手下兵卒骚扰百姓,违者严惩,据说很得民心,不少走投无路的百姓和溃兵都去投奔他……

当时听到这消息,他和其他将领一样,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把戏,或者是以讹传讹的谣言,在这乱世,哪有真正对百姓好的军队?自己这边不也号称“义军”吗?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活生生、血淋淋的人间地狱,再回想那个模糊的传闻,陕西那片遥远的、陌生的土地,却仿佛透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那光芒,与他从小听到的“忠义”故事,与他内心深处最初那点模糊的、想要“做点好事”的朴素愿望,隐隐产生了一丝共鸣。

“如果……如果真有那样的人,那样的地方……”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像是询问,又像是叹息,“百姓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当成猪狗一样宰杀和盘剥了?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也不用背着‘贼’、‘寇’的骂名,被百姓如此仇恨了?跟着那样的人……是不是才算真正‘起义’?”

后面的念头太过大逆不道,他不敢再想下去,硬生生将它掐灭在萌芽状态。

在这“大西”的地盘上,在这座被恐怖笼罩的长沙城,任何对张献忠统治的质疑,任何对现状的不满,任何对“外人”的向往,一旦泄露半分,都足以让他,甚至让他身边的人,立刻死无葬身之地。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些尸体,对身后的亲兵低声道:“走,去西城看看防务。”

马蹄声嘚嘚,逐渐远去。

只留下南城门上那些悬挂的尸体,在初秋的风中,轻轻地、无声地晃动着,像一串串残酷的风铃,为这个刚刚“诞生”的“大西王朝”,奏响着一曲诡异而不祥的序曲。

而那埋藏在张功成心底的怀疑种子,已经悄然破土,虽然稚嫩,却异常顽强。

在这片由暴政和血泊灌溉的土地上,谁也不知道,它最终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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