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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铁龙初啼(1/2)

崇祯十四年九月初三,西安城西北角的格物院深处。

晨雾如同乳白色的纱幔,无声地笼罩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区域。平日里,此处即便戒备森严,也总有些许格物院内部人员的走动和敲打声,但今日自寅时起,便弥漫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一道丈高的青砖围墙,墙体厚实得足以抵挡寻常火炮的轰击,将整片区域严丝合缝地与外界隔绝开来。墙头之上,每隔两丈便肃立着一名身着深灰色新式棉甲、头戴覆面铁盔、手持已经上了刺刀的燧发火铳的新军精锐。

他们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唯有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透过面甲的眼孔,一遍遍扫视着围墙内外任何可疑的动静,连一只飞鸟掠过的轨迹都要被仔细审视。

围墙唯一的入口处,戒备更是森严到了极点。这里设置了三重岗哨:最外围是四名持铳甲士,查验任何试图靠近者的身份;中间是一道包铁木栅栏,由两名手持长戟的健卒把守。

最内侧,紧邻工坊大门,则站着两名腰佩雁翎刀、神情冷峻的军官,他们手中持有李健亲授、刻有特殊暗记的“观礼”腰牌图谱,任何没有匹配腰牌的人员,即便是格物院内的高级工匠,今日也休想靠近半步。

这里是格物院内专为测试那些过于超前、或可能引发巨大响动的“新物”而秘密开辟的“甲字号”工坊区,平日里就守卫严密,今日更是被提升到了最高警戒等级。空气里弥漫的肃杀之气,甚至让墙根下几丛平日里开得热烈的野菊花,都显得萎靡不振。

秋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晨雾,透过工坊顶部特意开凿的四扇宽达一丈、镶嵌着厚玻璃的高窗,投射进来。

四道略显朦胧的光柱,如同四柄巨大的光剑,刺入工坊内部弥漫着金属粉尘、煤烟与油脂混合气味的空气中。

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旋转,宛如星河倒悬,将这间占地近五亩、空旷得近乎令人心悸的巨大工坊,映照得既明亮,又愈发显得肃穆而神秘。

地面是用石灰、黏土与糯米浆混合后反复夯实而成,平整坚硬得如同打磨过的青石板,即便载重数千斤的器械碾压而过,也不会留下明显的凹陷。

然而此刻,这片坚实的地面上却落针可闻,只有数十道或粗重、或急促、或竭力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交织、回荡,偶尔夹杂着几声因过度紧张而抑制不住的吞咽口水声,清晰可闻。

三十余名格物院的骨干大匠,五十余名满脸稚气却眼神专注的学徒,以及五位闻讯匆匆赶来的军政要员——包括负责钱粮的户曹主事、掌管营造的工务司主事、新军后勤总管,以及两位负责城防与治安的将领——全都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静静地站立着。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死死地聚焦在工坊最中央那片被一块巨大、厚实、边缘用金线绣着云纹的暗红色绒布严密遮盖的区域。

工匠们大多穿着沾满油污、打满补丁的短褐,手上还留着连夜调试器械留下的黑灰和细微伤口,脸上带着连日高强度劳作积累的深深疲惫,但那一双双眼睛,却燃烧着比炉火更加炽热的期待与渴望。他们知道,红布之下,是他们好几百个日夜不眠不休、呕心沥血的结晶。

军政要员们则身着正式的官服或戎装,神色比工匠们更为凝重,交握在身前或背后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泄露了他们内心的巨大波澜。

他们或许对格物院的奇巧之物一知半解,甚至内心深处仍存有“奇技淫巧”的偏见,但他们更清楚,此次被紧急召来“观礼”,绝非寻常。

李健总兵亲自主持,宋应星、毕懋康、方以智等先生郑重其事,这红布下的东西,必然关乎李健经略关中的核心大计,甚至可能影响新军的补给命脉与未来的战略走向。

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更明白今日所见所闻,将直接影响他们未来资源的分配与支持力度。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这几乎凝固的气氛中——

“总兵到——!”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通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工坊内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来自工坊入口处,那位负责查验腰牌的冷面军官。

众人闻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整齐划一地侧身,转向入口方向,躬身肃立。所有的目光,带着敬畏、期盼、紧张,齐刷刷地投向那里。

只见李健在宋应星等人的陪同下,缓步踏入工坊。他今日的装束,让所有第一次见他如此打扮的人微微一愣——腰间随意系着一条半旧的黑色布带,脚下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鞋,鞋面上甚至还沾着从院外带来的些许尘土。

这般近乎朴素的装扮,与工坊内肃杀的气氛、与红布下那神秘而庞大的轮廓,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但稍微了解李健的人便明白,这既是为了方便在复杂的工坊器械间行走查看,避免官服戎装的累赘,更是他内心深处对“格物”之事、对这些真正创造“实物”的工匠们,表达的最直接、最诚挚的尊重。

在他眼中,这些满手油污、埋头钻研的工匠,才是此刻这间工坊里最值得仰望的“大匠”。

李健的目光刚一进入工坊,便如利箭般越过躬身的人群,直接落在了中央那片暗红色的隆起上。

即便隔着厚重的绒布,以他远超时代的眼光,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轮廓所蕴含的体积与复杂度,绝非铜川煤矿那些用于抽水的固定式蒸汽抽水机可比。

它更长,更宽,结构显然也更为繁复,那隐约透出的弧形顶盖和延伸至地面的长条状阴影,暗示着这绝非一台固定在某个基座上的机器。

“总兵一路辛苦,晨露未曦便亲临工坊。”宋应星快步上前,对着李健深深一揖到底。这位素来以严谨刻板、不苟言笑着称的格物院院判,今日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胡须微微颤动着,平日里因长期伏案和熬夜而略显晦暗的脸色,此刻竟泛着激动的红光,那双总是沉浸于图纸和数据中的眼睛,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连一向平稳的声调,都带上了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

“此物——”宋应星直起身,手臂用力一挥,指向那红布遮盖的庞然大物,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自豪与亢奋,“乃臣与密之兄、毕老等人,率格物院上下二百余名大匠、学徒,依据总兵昔日所提‘蒸汽之力,或可驱车自走’之玄思妙想,殚精竭虑,焚膏继晷,历时两载有余,历经大小三十七次图纸修改、实物试制与失败改进,今日,终得大成之‘初号验证机’!”

方以智也紧跟着上前,对着李健郑重拱手。这位以博闻强记、沉稳睿智闻名的学者,此刻也抛开了平日的含蓄,脸上洋溢着如同孩童见到最心爱玩具般的兴奋之色。

他指着红布,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总兵明鉴!此物机理之精微复杂,运行之巧思妙构,实乃臣平生仅见,远超以往任何水力、畜力机械,甚至远超固定之蒸汽抽水机!臣等以特制之高压锅炉焚煤,生灼热之蒸汽,驱动密闭汽缸内之活塞强力往复,再经由精铁锻造之连杆,将活塞之直线往复,转化为曲轴之连续旋转,最终带动飞轮积蓄惯性,并驱使车轮滚滚向前!”

他越说越激动,手势也不由自主地比划起来:“其下所铺之环形闭合铁轨,一则为严格约束其行径轨迹,确保测试安全可控;二则为极大减少车轮滚动之摩擦阻力,便于精确测算其真实之牵引力道与持续行走之能!虽目前仅为验证‘蒸汽自走’原理可行与否之缩比模型,其速、其力、其耐久,皆远未至实用之境,然其一旦成功运转,便是劈开混沌、另立乾坤之旷世创举!足可证明总兵所思,绝非虚妄!”

李健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但每一下跳动,都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重,更加充满力量。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红布之下是什么——那是蒸汽机车的雏形,是陆地运输即将发生天翻地覆变革的起点,是工业文明的力量挣脱固定地点束缚、开始向广袤空间野蛮生长的第一声咆哮。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够打开新时代大门、彻底改变大明乃至整个世界命运轨迹的钥匙。

他强压下内心如潮水般翻涌的激动与感慨,抬手轻轻一挥,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制止了方以智意犹未尽、还想继续深入阐述技术细节的势头。

“原理细节,稍后再议不迟。”李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刻,眼见为实。揭幕。”

宋应星与方以智闻言,精神同时一振,眼中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两人快步走到那巨大红布的两侧,各自抓住早已缝制好的布角,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和期盼都凝聚在这一拉之中。围观的众人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整个工坊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轰鸣。

随着李健微微颔首,宋应星与方以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向两侧猛然一拉——

“哗啦啦——!”

厚重的暗红色绒布如同被驯服的巨兽褪下的皮毛,顺着那钢铁造物的轮廓迅速滑落,堆叠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红布滑落的刹那,工坊内的时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嚯——!”

即便是李健,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完整呈现的造物时,也忍不住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震撼的惊叹。

而周围的工匠、学徒、军政要员们,更是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正面击中,集体失声了瞬间,随即爆发出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惊骇、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倒吸冷气声和低呼!

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有人瞪圆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仿佛面前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头骤然现世的洪荒巨兽!

那确实是一个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人认知极限的“钢铁怪物”!其主体核心,是一个横卧着的、由数十块一寸厚的优质熟铁板通过密密麻麻、排列如星辰的碗口大铆钉紧密拼接而成的巨型联合体——前半部分是粗壮敦实的锅炉,后半部分是结构精密的双动式汽缸。

整个联合体外层,包裹着厚厚的一层混合了石棉纤维与耐火黏土的隔热层,被涂抹成肃穆的黝黑之色,沉默地蹲伏在那里,散发出沉重、冰冷而威严的气息,仿佛一头正在蛰伏、随时可能苏醒喷吐烈焰的钢铁凶兽。

锅炉正前方,伸出一根短粗笔直、管壁厚实的铸铁烟囱,管口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此刻尚未有丝毫烟气冒出,更添几分蓄势待发的神秘感。

汽缸下方,是更加令人眼花缭乱的传动机构——两根比成人手臂还要粗壮的精钢连杆,一端通过复杂的密封装置与汽缸内的活塞刚性连接,另一端则铰接在一根异常粗大的锻造曲轴的两端。

曲轴两侧,各连接着一个直径接近五尺(约1.6米)、边缘厚实、布满加强筋的巨大铸钢飞轮,用以平缓活塞运动带来的冲击,积蓄旋转惯性。

所有运动部件——活塞、连杆、曲轴、飞轮轴承——的表面都经过了反复的淬火、打磨和抛光,在从高窗透下的光柱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金属寒光,其结构之精密、配合之严谨,让在场最富经验的老师傅也感到目眩神迷。

在一些关键的铰接和滑动部位,还涂抹着一层淡黄色、微微反光的粘稠油脂,那是格物院工匠们经过无数次试验,用牛油、蜂蜡和少量硫磺调配而成的“减摩脂”,用以在高压高温下尽可能减少金属部件间的摩擦与损耗。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台“动力核心”下方,那个异常坚固、由粗大工字钢和厚钢板铆接而成的矩形车架。车架稳稳地承载着整个动力单元,其前后两端,各安装着一对硕大的铁轮。

前端的两个主动轮直径惊人,接近一丈(约3.3米),轮体由生铁铸造,轮缘特意加厚并铸出凸起的轮缘(轮箍雏形),轮面上还刻有交错的人字形防滑纹路;后端的两个从动轮稍小,主要用于辅助支撑和未来的转向设计。车轮的轴毂与车架之间,采用了格物院最新设计的滚柱轴承(简化版),以减少转动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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