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动力车”的后方,通过三根异常粗壮、带有简易弹簧缓冲结构的铁制牵引杆和坚固的钩环,拖挂着整整三节车厢!这三节车厢并非临时拼凑,而是专门设计制造的试验用车厢。
骨架由硬木与角铁混合构成,厢底铺设着寸半厚的松木板,四周装有可拆卸的橡木栏杆,每节车厢的载重能力都经过了格物院力学组的反复测算与标定,此刻空空如也,等待着第一次负重测试。
整个机车与车厢组合体,静静地停放在两条平行铺设、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闭合环形铁轨之上。铁轨由精铁反复锻打、轧制而成,截面是初步成型的工字形,铺设在经过严格挑选、浸过桐油的硬木枕木上,枕木之间用筛选过的碎石紧密填充、夯实,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丈(约33米)的平整环形测试轨道。
铁轨顶面与车轮踏面的接触区域,被打磨得异常光滑,车轮的凸起轮缘与铁轨内侧的导向面初步契合,构成了原始的防脱轨机制。
钢铁的巨兽、串联的车厢、环形的轨道……
这三者共同构成的画面,充满了力量感的工业美感,与这个时代主流审美中精致的亭台楼阁、飘逸的山水画卷形成了极端刺眼的对比,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视觉神经和认知体系。
“此物,我等暂命名为——蒸汽自走车,‘龙腾一号’!”
宋应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洪亮,他向前迈出两大步,几乎要贴到那冰冷的车体上,如同一位向世人展示绝世瑰宝的收藏家,手臂用力地一挥,指向那台静静蛰伏的机车,语气中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总兵!诸位同僚!请上眼观瞧!”
说罢,他猛地转身,对一直侍立在机车旁、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五名核心工匠头领,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这五人早已如同绷紧的弓弦,得到指令的瞬间立刻行动起来,各司其职,动作迅捷而沉稳,显示着他们对此流程的无比熟练:
一人手持特制的长柄铁铲和火钳,快步走到锅炉前部的加煤口(炉门)旁,小心翼翼地用铁钩拨开沉重的铸铁炉门——炉膛内早已铺设好了引火的干燥松木刨花和一层精选的块煤,煤炭堆积成易于引燃的锥形,只待星火点燃。
另一人拿着铜制的扳手、听诊器状的简陋听漏器和油脂壶,如同最细致的大夫,开始沿着锅炉的焊缝、各个阀门、管道法兰接口、以及传动机构的每一处螺栓连接点,进行最后一次全面的“体检”,用铜管贴在关键部位倾听是否有细微的漏气声,用扳手象征性地轻拧确认紧固,并在需要补充润滑的关节处,仔细地滴上几滴减摩脂。
第三人提着一个装有半罐清水的木桶和一把长柄刷子,登上机车后部那个用钢板焊接的、带有简易护栏的露天操作平台。平台上安装着三个黄铜铸造的操作杆、一个带有玻璃视窗的锅炉压力表、一个指示车速的简陋里程计数器(靠车轮带动齿轮),以及一个手动刹车闸把。他仔细地擦拭着压力表的玻璃罩,检查操作杆的灵活性,并往一个小的铜质注水漏斗里添加了一些清水。
还有两人则蹲在车架下方和车轮旁,最后检查一遍牵引杆的销钉、缓冲弹簧的状态,以及车轮与铁轨的贴合度,确保没有异物卡入。
整个准备过程,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迅速完成,只有金属工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工匠们压抑的呼吸声。
“回禀总兵,宋先生,方先生!”负责最终检查的那位工匠头领直起身,用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高声报告,“‘龙腾一号’,各部件检查完毕,燃料、水源齐备,铁轨状况良好,随时可以点火加压!”
这声音如同发令枪响,让工坊内所有人的心弦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宋应星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五名工匠,最终定格在操作平台上的工匠身上,沉声吐出了几个重若千钧的字:
“点火!加压!”
“得令!”
守在炉门旁的工匠应声而动,他将一根顶端缠着浸油麻布的长铁钎伸入旁边的炭火盆中引燃,待麻布熊熊燃烧后,稳定而迅速地将火把伸入敞开的炉门,精准地点燃了炉膛内的刨花。
“呼——!”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起来,贪婪地舔舐着上方的块煤,发出欢快而轻微的“噼啪”爆裂声。火光透过炉门的缝隙投射出来,在黝黑的锅炉外壳和旁边工匠专注而紧张的脸上跳跃舞动,也将一股明显的热浪和淡淡的煤烟气味,推向四周。工坊内的温度,似乎真的开始缓缓上升。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全神贯注的凝视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锅炉外壳上那个唯一的“眼睛”——黄铜压力表上。那根纤细的黑色指针,起初如同被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负责紧盯压力表的年轻学徒,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额头上迅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嗒”一声,滴落在他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炉膛内,煤炭燃烧得愈发充分,火焰从橘红转向炽白,热量透过厚厚的铁板,疯狂地加热着锅炉内腔的存水。渐渐地,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咕噜……咕噜……”声,开始从锅炉内部隐约传来,那是水被加热、开始产生蒸汽、气泡翻滚上升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工坊里被无限放大,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们的心尖上。
指针,终于动了!
先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紧接着,它开始以一种稳定而坚决的姿态,缓缓地、一格格地,向着表盘上那个用红漆标出的“测试压力”刻度爬升!每一格的移动,都牵动着数十道目光,牵动着数十颗高悬的心脏。
负责观察的学徒嘴唇抿得发白,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前倾,当指针的尖端终于与那红色刻度线完美重合的刹那,他再也抑制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完全变了调:
“压……压力到了!到了!!”
这一声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操作平台上的工匠浑身一震,眼中精光爆射,双手早已因等待而沁满汗水,他猛地用袖子在操作杆手柄上擦了一把,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地握住那根最粗的主蒸汽阀门控制杆,双臂肌肉贲起,用尽全力,按照训练了无数次的动作,缓缓地、平稳地将其推到了预设的开启位置!
“嗤——————————!!!”
一声尖锐、高亢、绵长得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蒸汽嘶鸣声,猛然从汽缸的排气口和烟囱顶端同时爆发!这声音不像蒸汽抽水机那样短促有力,而是如同一条被囚禁千年的钢铁巨龙,骤然挣脱了第一道枷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长吟!音波在空旷的工坊内激荡、反射、叠加,震得人耳膜生疼,头皮发麻,离得近的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白色的、滚烫的高压蒸汽,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精心设计的泄压阀缝隙和烟囱口喷涌而出,在工坊内瞬间形成了一大片翻腾涌动的乳白色浓雾,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潮湿的水汽,迅速向四周弥漫开来,将机车的上半部分和附近的工匠都笼罩其中,若隐若现,更添神秘与震撼。
几乎在蒸汽喷出的同时——
“哐!咚!哐!咚!……”
沉重、浑厚、极富节奏感的金属撞击声,紧跟着蒸汽的嘶鸣响起!那是汽缸内,高压蒸汽推动着精钢活塞,在光滑的缸体内开始强劲而有力的往复运动!活塞杆带动着粗壮的连杆,如同巨人的手臂,开始上下摆动,每一次到达行程终点与气缸盖碰撞,都发出那一声沉闷有力的“咚”!
巨大的飞轮,在连杆通过曲轴传递来的力量驱动下,开始极其艰难地试图转动。起初,它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万钧之力在束缚着它。
但随着活塞一次次有力的推动,连杆一次次坚决的拉扯,那巨大的惯性开始被一点点克服。飞轮先是极其缓慢地、仿佛极不情愿地转动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角度,随后,在众人瞪大的眼睛注视下,转动的幅度逐渐加大,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顺畅!
“轮子!快看那大轮子!它在转!真的在转!!”一名站在侧前方的年轻学徒再也控制不住,指着机车前端那对巨大的主动轮,失声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从飞轮转移到了那对铁轮上。只见那通过传动轴与飞轮曲轴紧密连接的巨大铁轮,在飞轮越来越稳定的旋转带动下,终于也开始动了!
先是轮缘上的防滑纹路微微错位,紧接着,整个轮体克服了与铁轨之间的静摩擦,开始极其缓慢地、却异常平稳地沿着铁轨滚动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轮缘上的凸起部分与铁轨内侧的导向面规律地啮合、分离,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轻响,这声音此刻在众人听来,简直比最动听的仙乐还要美妙!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整个“龙腾一号”机车,连同其后拖挂的三节空空如也的车厢,在这对铁轮的驱动下,开始沿着那环形的铁轨,缓缓地、起初几乎难以察觉地、但随后越来越明显地,向前移动了!
它动了!这个由无数钢铁部件拼接而成、重达万斤的庞然大物,没有牛马牵引,没有人力推动,仅仅依靠煤炭燃烧、水变成蒸汽的力量,竟然真的自己“走”起来了!
“动了!老天爷啊!它真的自己跑了!!”
“神了!真神了!这铁疙瘩成精了!”
“看后面!它还拉着三个大车厢呢!这得多大的力气!”
“祖宗保佑!我们……我们造出来了!我们真的造出来了!!”
围观的工匠们彻底疯狂了!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尖叫声、呐喊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巨大的工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许多人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相互拍打着肩膀、后背,拥抱在一起,热泪纵横,不管不顾地放声大笑,甚至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直接跪倒在地,对着那缓缓移动的“龙腾一号”连连叩首,老泪纵横,口中语无伦次地念叨着“鲁班祖师显灵”、“墨家机关术重现”之类的话语。
他们太清楚这其中的艰辛了。几百个日日夜夜,他们围着图纸争吵,守在炉前煎熬,在车床边耗尽心力,
经历了多少次锅炉试压时惊心动魄的泄漏甚至小规模爆鸣?
多少次活塞卡死,需要将沉重的汽缸重新拆解?
多少次传动机构因为应力集中而突然断裂,崩飞的碎片划伤同伴?
又有多少次车轮与铁轨对不上,需要将数吨重的车体重新吊起调整?
汗水、血水、甚至泪水,都浸透在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铆钉、每一道焊缝里。
今天,这一切的付出,终于化为了眼前这钢铁巨兽平稳前行的身影!
这种巨大的成就感、自豪感,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