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也忍不住向前疾走了好几步,直到距离移动的机车只有不到一丈远才停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如同最严苛的检验师,目光如电,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机车的每一个运动部件。
他看那活塞往复的频率是否均匀,连杆摆动的轨迹是否平滑;看飞轮旋转的稳定性,是否有异常的抖动或偏摆;看车轮与铁轨的啮合是否顺畅,轮缘是否始终紧贴导向面;听那蒸汽排放的节奏是否规律,噪音中是否夹杂着异常的摩擦或撞击声;甚至细心地观察车架在运动中的振动情况,以及后方车厢连接的缓冲装置是否有效工作。
以他超越时代的眼光,自然能清晰地看到这台原型机此刻显露出的所有不足:速度慢得可怜,目测时速绝对不超过五公里,大概和成年人快走差不多;拖挂的三节车厢空空如也,初步估算其有效载重能力可能也就三到五吨(约合明制六千到一万斤)的水平。
行驶过程中伴随着巨大的噪音、持续喷涌的白色蒸汽(意味着热效率低下和密封不严)、以及明显的机械振动,显得笨拙、粗糙且效率低下。
而且,锅炉的承压能力、管道阀门的密封性、运动部件的耐磨性,都还远未达到实用化的要求,距离真正能投入大规模运输,还有漫长的技术攻关和无数次改进之路要走。
但是!这一切的不足,在此刻李健的眼中,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瑕疵,甚至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原始美”!
因为他看到的,是划破漫长中世纪黑暗的第一缕工业曙光!是陆地运输即将告别畜力与人力的历史性拐点!是凝聚了人类智慧与力量、挣脱自然地理束缚的里程碑式成就!
有了这台能够自主行走的“原型验证机”,后续所有关于功率提升、结构优化、可靠性增强、成本控制的改进,便都有了坚实无比的基础和明确的方向。
有了这条环形测试铁轨,未来更大规模、更长距离的铁路勘探、设计与施工,便有了最直观的参考样本和技术积累。
这不仅仅是一台能够移动的机器,更是一颗火种,一颗必将点燃工业革命熊熊烈焰的火种!一把钥匙,一把能够打开一个全新时代、彻底改变大明积贫积弱命运、重塑世界格局的钥匙!
“好!好!好一个‘龙腾一号’!好!!!”
李健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激动的人群,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充满力量!他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激动与狂喜,那种情绪极具感染力,让原本就沸腾的工坊更加炽热。
他大步走到刚刚完成第一圈测试、正缓缓减速、最终在操作工匠操控下平稳停下的机车旁。车身还在散发着灼人的余热,靠近了能感受到那滚滚热浪,烟囱口偶尔还会“嗤”地冒出一小股白烟,如同巨兽疲惫的喘息。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那微微发烫、甚至有些烫手的锅炉外壳上,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金属的温度,更像是一种新生命初生时有力的搏动;随后,他又俯下身,触摸了那冰冷、坚硬、纹路清晰的巨大铁轮,感受着钢铁的质感与重量。
“宋先生!密之先生!诸位格物院的大匠、学徒们!”李健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大匠,到眼中闪着崇拜光芒的年轻学徒,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充满了一种开创历史的豪情,如同黄钟大吕,在依然回荡着机器余音的工坊内铿锵作响:
“尔等今日所成之事,所造之物,非止一奇巧淫巧之机器耳!此乃劈开混沌、重定乾坤之利斧!乃是扭转天下气运、再造神州格局之神器!”
他猛地抬手,用力指向那台静静喘息着的钢铁机车和它身下的环形铁轨,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坚定信念:
“有了此物,粮草转运,将彻底摆脱驮马之力竭与道路泥泞之困!昔日十万大军远征,需征调骡马数万、民夫十数万,粮道绵延数百里,转运经年,十成粮秣,能有五六成送至前线已属不易,多少良机因粮草不继而贻误,多少将士因补给断绝而溃败!而今,若以此蒸汽车牵引,铺设专用铁轨,旬日之间,便可将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稳定、快速、大批量地送达千里之外的前线!军心何以不定?战力何以不增?”
“兵员调动,更能实现朝发夕至,神兵天降!今日在关中厉兵秣马,明日便可沿铁轨直抵潼关,兵临洛阳,敌军根本无从预判我军动向,防线形同虚设!”
李健的声音愈发激昂,手臂有力地在空中挥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纵横交错的运输网络:“更有甚者,矿山所出之铁石煤斤,以往从矿坑运至冶炼工坊、铸造工场,陆路靠牛马,水路仰漕运,损耗巨大,成本高昂,严重制约产量;各工坊所产之军械、农具、民用器物,难以快速输往四方;田间丰收之粮棉果蔬,常因运输不畅而腐败于地,伤农损民。有了这蒸汽车与铁轨,这一切痼疾,皆可迎刃而解!原料、产品、粮货,皆可藉此钢铁脉络快速流通,损耗大减,成本骤降,效率倍增!”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工坊的墙壁,投向了广袤的关中平原、陇右河西,乃至未来的巴蜀、中原、燕赵之地:“关中、陇右、河西、乃至将来收复之巴蜀、经略之中原、燕赵,皆可被这纵横交织之钢铁巨龙紧密勾连,融为一体!它缩短的,何止是地理之遥?更是政令通达之速,是兵力投送之疾,是国家对四方掌控之力度,是财富周转之效率,是文明传播之广度!昔日秦始皇以举国之力修筑驰道,统一车轨,方奠定天下一统之物质根基。今日我等所创之铁轨蒸汽车,其效百倍、千倍于驰道!此乃真正的强国之器,是经世济民、再造华夏的必由之路!是不容有失、必须全力推进的兴邦之道!”
方以智被李健这番气势磅礴、描绘未来的话语深深震撼,胸中豪情激荡,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地补充道:“总兵高瞻远瞩,所言字字珠玑!臣等不才,亦曾对此蒸汽车之运输效能做过粗略测算。若能选择平直坚实之地,铺设专用铁轨,以此‘龙腾一号’为基改进提升,假以时日,从西安至潼关二百余里路程,朝发而午至,绝非虚言!若能沿途设立驿站,专人负责为机车添煤、加水、检修,保证其昼夜不息持续奔驰,则千里之遥,亦不过两三日之功!此于军事调度、于商货流通、于民生疾苦,皆有移山倒海、改天换地之大利!”
“修!”李健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吐出了一个重逾千斤的字,语气中的决心不容任何人置疑,“立即着手,勘探线路!首要目标——就从西安城北出发,沿着渭河北岸地势相对平坦之处,向东延伸,先修至临潼!长度,先定三十里!我要在三个月之内,看到铁轨铺就,枕木钉牢,机车能够在这第一条真正的铁路上试行!”
工务司主事陈元龙此刻也在现场,他原本是江南名士,精通水利营造,因不满朝政腐败而辞官归隐,后被李健以诚心与抱负打动,专程请出山,委以工务司主事重任,负责关中的水利、道路、城池修缮等一切工程营造,才干出众,但行事谨慎。
听到李健这近乎“疯狂”的命令,他心中既为这“蒸汽车”展现的前景感到振奋,又被这命令背后代表的庞大规模和艰巨困难压得心头一沉。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李健深深一揖,语气谨慎而恳切地提醒道:“总兵雄心,魄力惊人,下官钦佩之至。然则,总兵明鉴,修筑此等专用铁轨之路,工程之巨,耗费之浩,实乃旷古未有,非同小可,远超寻常官道、水利。其难有三,伏请总兵垂察。”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细数:
其一,物料之巨,难以筹措。需海量规格、质地完全统一之精铁,用以铸造铁轨、枕木扣件、道钉,以及机车、车辆之轮轴、车架。每根铁轨长需定尺,厚需均一,稍有尺寸偏差或质地不匀,铺设后便高低不平,车轮无法顺畅行驶,等同于废物。此外,还需相应之硬木为枕,碎石为道砟,皆为巨数。
其二,人力之众,难以调集。三十里铁轨,需先平整夯实路基,其标准远高于官道;需铺设数以万计的枕木,并准确固定铁轨;需开挖土方,遇沟架桥,逢山或穿或绕。即便分段同时开工,所需精壮劳力,恐亦不下五六千之众,且需懂得基本营造之匠人指导。如今关中各处,水利建设正值秋后黄金期,新军城寨、仓库修缮亦在紧要关头,各处皆在争抢劳力。
其三,银钱之耗,难以计数。仅铸造铁轨所需之煤炭、铁矿,便是天文数字;数千劳力经年之粮饷、工具损耗、匠人薪酬;遇水架桥、遇石开山之额外花费……每一项皆是吞金巨兽。如今总兵府库,虽较往年宽裕,然新军之甲胄火器、屯田之种子农具、官吏之俸禄、灾民之赈济,处处皆需银钱,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倾全力于此铁轨,恐其他要务,难以为继。伏请总兵慎思,或可从长计议,先以小段试之?
陈元龙这番话,条分缕析,句句在理,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他多年工程经验得出的客观判断。在场的其他几位军政要员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也稍稍褪去,换上了凝重的神情,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大规模举债兴修前所未有之工程,风险实在太大,一旦中途财力不济,或工程受阻,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发民怨,动摇李健在关中的统治根基。工坊内热烈的气氛,因这现实的冷水,瞬间降温不少。
“元龙,你的顾虑,我尽知。”李健的目光落在陈元龙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理解与赞许,“我知道修筑铁路,乃是一项耗资巨万、旷日持久、困难重重的工程,甚至可能挤占其他紧要事务的资源,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犹如无底深渊。”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定,目光如炬,扫视众人:“但你们要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道路,不是寻常的水渠!这是关乎我关中基业能否巩固、关乎大明国运能否扭转的战略工程!是着眼于未来三十年、五十年、乃至百年兴衰的基石工程!其他工程,可以暂缓,可以缩减,可以另寻他法替代!但铁路工程,必须作为最高优先级,不惜代价,全力推进!因为它带来的,不是一城一地之利,而是全局性、根本性的变革之力!”
他顿了一顿,开始具体部署,思路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银钱方面,我来设法解决!其一,即日起,严格强化关中盐、铁、茶三项专卖,设立稽查队,严厉打击一切走私贩私,所增之利,全部划入‘铁路专款’;其二,由总兵府出面,向关中乃至周边愿意合作的富商大贾、殷实之家,定向发行‘关中铁路建设债券’,以关中盐铁未来五年之专卖收益为抵押,许以略高于钱庄的息钱,待铁路建成通车、产生运营收益后,优先偿还本息;其三,军队方面,除必要之战备训练和武器更新外,一切非直接关乎战斗力的开支,如营房过度装饰、仪仗、冗余宴请等,全部压缩乃至取消,节省之银,即刻投入铁路!”
“物资方面,立刻行文河套、甘肃镇、宁夏镇,将各地官营铁矿的开采、冶炼优先级提到最高,增派工匠,改进技术,所产之铁料,除保留必要军械铸造份额外,其余全部供应格物院铁轨铸造及机车改进之需!格物院需成立专门小组,由宋先生和密之先生亲自督导,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出更高效、更省料的铁轨铸造法和机车部件锻造法!煤炭方面,铜川煤矿扩大开采规模,增辟新矿坑,确保铸造、冶炼、机车运行所需之燃料供应!”
“人力方面,从屯田兵和各地‘建设兵团’中,抽调精干、熟悉土木的兵卒与劳力,组成专门的‘铁路建设营’,按军队编制管理,专司筑路。同时,在铁路沿线州县,以‘以工代赈’方式招募流民、贫户,每日供应足量口粮,每月发放定额工钱,既能解决劳力短缺,亦可安定地方,收揽民心!”
“技术方面,格物院立刻成立‘铁路技术攻关总署’,宋先生、方先生任正副总提调,下设铁轨组、机车组、桥梁组、勘探组。首要攻克三关:一是铁轨的标准化铸造、快速铺设与牢固连接技术;二是提高机车锅炉压力、汽缸效率、传动可靠性与车轮耐久性;三是针对勘探中可能遇到的河流、沟壑,预先设计使用水泥、钢铁等简易可靠的铁路桥梁方案!”
李健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环视着被他一番话重新点燃激情的众人,最后下令:“此事,即日起,列为关中各项军政要务之最高优先级!由我亲自督办!宋先生、方先生,总领一切技术攻关与试验事宜,格物院上下,皆需配合,所需物料、人力,优先保障!陈主事,你协调工务司全部力量,并与户曹、新军后勤密切配合,负责物料统筹采购、人力招募调配、线路最终勘探与全线施工组织!军队那边,我会去信,军队的训练可与护路、筑路相结合,抽调部分建制民兵团参与重点路段建设,既可作劳力,亦可熟悉铁路线路、地形,为日后组建专业的铁路护卫部队打下基础!”
“我们要拿出当年秦国修郑国渠、隋朝开大运河的气魄与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西安至临潼这第一条三十里铁路,给我啃下来!把它建成标杆,建成样板,建成一颗能生根发芽、最终蔓延神州的种子!要让关中的百姓亲眼看到,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能强国富民的力量,什么才是引领未来的方向!”
李健的决心、清晰的蓝图和具体可行的部署,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陈元龙带来的现实阴霾,重新点燃了工坊内所有人心中那团火!
一种参与开创伟大历史、亲手塑造未来的澎湃使命感,在每个人胸中激荡!尽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困难重重,但在李健坚定有力的领导和周密细致的规划下,他们看到了清晰的路径和成功的希望!
“末将遵令!必率所部全力支持铁路建设!”新军将领代表率先出列,抱拳行礼,声音铿锵。
“臣等谨遵总兵号令!必当呕心沥血,肝脑涂地,以报总兵知遇之恩,以成此旷世功业!”宋应星、方以智两人同时深深躬身,语气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