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种与苗
金万斛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块冰,沉进了百草谷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底。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雾依旧时浓时淡地笼着山谷,灰绿的颜色仿佛成了这片天地固有的基调。灵泉的黑水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清,林风布下的净化阵法日夜运转,灵力波动的微光在雾中像呼吸般明灭。受伤的弟子们陆续好转,熊家那两个中了蚀骨瘴的年轻人,在月见草配制的解药救治下,总算保住了命,只是人还虚弱,需要卧床。
议事照常进行。木怀仁、琴心仙子、熊阔海、陈氏老者、金万斛(由赵管事搀扶着出席)以及几位其他势力的代表,每天辰时聚集在议事厅,讨论防御安排、物资调配、伤员救治等等杂务。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每个人说话时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眼神偶尔交错,又迅速避开,像是在互相试探,又像是在互相防备。
金万斛关于“老吴头”的发现,林风暂时压下了,没有对陈氏老者提起。但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弥合。陈氏老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发言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捻着他那撮山羊胡,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熊阔海依旧大嗓门,但话里话外开始多了一些指桑骂槐的味道,尤其提到“内奸”、“吃里扒外”这些词时,眼睛总有意无意地扫过陈氏老者那边。陈氏老者只是垂着眼皮,当没听见。
琴心仙子依旧清冷,但广寒宫弟子的巡查范围明显扩大了,甚至开始协助百草谷弟子,对谷内一些重点区域进行“清心咒”的日常净化——名义上是预防雾毒侵扰,但知情人都明白,这是在搜寻可能潜伏的“傀种”迹象。
最忙碌的是铁三娘。
她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药庐、旧仓房、灵泉、议事厅之间来回奔走。面上依旧沉稳,安排事务井井有条,对铁十七的照料细致入微,对其他铁剑门弟子也保持着师姑应有的威严和关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十一师弟更加沉默了,几乎成了哑巴。除了必要的应答,一整天可以不开口。他依旧躲在自己那间大屋的角落里,但铁三娘注意到,他不再敲打那块带着甜腥味的金属片,而是换了一块普通的铁胚,敲打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像一潭正在慢慢枯死的水。
十三师弟却相反,活跃得近乎反常。他几乎包揽了所有需要外出的杂务:领取配给、传递消息、甚至主动申请加入夜间巡逻队(被铁三娘以年纪太小、修为不够为由驳回了)。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但铁三娘冷眼旁观,发现他聊天时,眼睛总在对方身上某些部位——比如腰间玉佩、手上扳指、甚至发簪——多停留片刻,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辨认什么标记?
那个狗窝木箱上的符号,铁三娘偷偷临摹下来,找机会私下里问过金万斛。金万斛看到符号时,脸色明显变了,沉吟许久才说,这像是阴傀宗内部用来标识“傀种”宿主等级的标记。三条线交叉,代表“纠缠、束缚”,中间的点,可能代表宿主本身,也可能代表“种”的位置。但具体是哪个等级,他也说不准。
“傀种”也分等级?铁三娘问。
“分。”金万斛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最普通的是‘耳目’,只传递消息,宿主本身意识清醒,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再往上是‘手足’,会被轻微影响心神,执行一些简单的指令。最麻烦的是‘心傀’,‘傀种’深种,宿主意识被逐渐侵蚀、替换,最后完全沦为傀儡,但外表可能看不出太大异常,甚至还能保持原本的性格和记忆片段,极难察觉。”
十三师弟,会是哪一种?那个符号,又对应哪一种?
铁三娘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她开始更加密切地观察十三师弟,甚至不惜动用一些铁剑门内部、用来考察弟子心性的小手段——比如在交给他的任务里,掺杂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玄机的细节;比如在他必经的路上,留下一些带有特殊气味的物品;比如在他睡着后,用铁剑门秘传的“听息法”,远远感应他的呼吸和心跳节奏。
观察了三天,她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但串联起来就令人心惊的异常:
第一,十三师弟对“铁锈混合甜腥”的气味有反应。不是厌恶,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肌肉微微紧绷的反应,虽然瞬间就恢复正常,但铁三娘捕捉到了。那种气味,正是蚀铁蚁甲壳粉混合引魂胶的味道。
第二,十三师弟的呼吸,在子时前后,会有大约半盏茶时间的异常紊乱,节奏完全打破,深浅不一,像是陷入某种混乱的梦境,又像是在……接收或传递某种信息。铁三娘用“听息法”感应时,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充满邪异波动的灵力涟漪。
第三,十三师弟左手的无名指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的粉末。铁三娘趁他洗手时,借口检查他手上有没有冻疮,强行拉过他的手仔细看过。粉末的气味很淡,但和金万斛描述的、阴傀宗用来制作“信物”的某种矿物粉末极其相似。
证据越来越指向那个最坏的可能。
但铁三娘依旧没有动手。她在等,等一个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举揪出背后黑手、而不是仅仅处理掉一个“傀”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第四天夜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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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雾格外浓。不是灰绿色,而是一种近乎墨汁的深灰色,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三丈。风也停了,空气凝滞,那股甜腻的花粉味沉甸甸地压下来,吸进肺里,有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谷里加强了戒备,巡逻队增加了频次,但浓雾严重干扰了视线和感知,守卫们只能靠着平时熟悉的路径和对同伴火把光晕的辨认,艰难地维持着警戒线。
子时刚过,药庐里大部分人都睡了。铁三娘和衣躺在自己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风声是后来才起的,来得很突然,呜呜地刮过山谷,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也吹得浓雾翻腾滚动,像煮沸的汤。
就在风声最疾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叩击声。
不是敲门,也不是敲窗。声音来自……地下?
铁三娘瞬间坐起,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三声一组,停顿,然后再三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透过地层和砖石,微弱地传导到地表。
是错觉?还是……
她轻轻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外面。浓雾被风吹得翻涌,什么都看不清。但叩击声还在继续,而且……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是……药庐后面,那个废弃狗窝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