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王建国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了几圈,换了点小筹码,跟着玩了几把。不过坤哥,有件事我觉得挺有意思。”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
“说说看。”
“就是……这里赌客的样子,跟我在澳门、还有以前在东南亚一些小场子里见的,不太一样。”王建国努力描述着,“在澳门,赌台边常见那种眉头紧锁、眼睛发红、死死盯着牌路的客人,下注也狠。但在这里,大多数人看起来……很放松。很多人端着免费饮料或酒,站在台边笑着聊天,随手扔几个筹码,赢了哈哈一笑,输了耸耸肩,好像不怎么在意。赌注看起来……普遍不算大,至少公开台面上,大家更像在玩游戏,而不是搏身家。”
靓坤听着,脸上渐浮赞许之色。他放下水杯,点了点头:“观察得不错,建国。你看到的这点差异,恰恰反映了背后深层的文化观念不同。”
他调整坐姿,更舒服地靠进沙发里,语气如给晚辈讲解门道:“在我们亚洲,尤其受某些传统与现实压力影响的圈子里,赌博对很多人而言,被赋予了太多不该有的意义。有人视其为一夜暴富、改变命运的捷径,有人借以逃避现实,久而久之,成了一种难以自拔的‘瘾’。赌身家、搏全部的人不少见,由此也催生黑暗产业链:出千设局、高利放贷、暴力追债……水又浑又深,不知埋了多少人。”
他目光扫过几个听得入神的年轻人,继续道:“但在欧美主流社会,尤其对这些大型合法赌场而言,他们更倾向将‘赌博’包装并定位成一种娱乐消费。就像去迪士尼、看超级碗、听昂贵音乐会一样。很多人来之前,心里就设好娱乐预算——比如五百、一千美金。这笔钱,他们提前当作‘花掉了’,用来购买刺激、体验与社交乐趣。赢了是惊喜,输了也在预算内,不伤筋动骨。这种心态下,自然显得更放松、更克制。”
他话锋一转,客观补充:“当然,这不是说欧美就没有赌徒、没有倾家荡产的烂赌鬼。人性相通,哪里都有控制不住欲望、最终坠入深渊的人,二世祖挥霍家产的新闻也不少。但从社会整体氛围和普遍性来看,亚洲文化中将赌博与‘快速翻身’、‘命运博弈’挂钩的思维更深,好赌乃至沉迷的比例与惨烈程度,相对更高。而欧美普通民众,或许得益于更早的产业规范与教育,更普遍接受‘有限度娱乐’的概念,自我克制的平均能力显得更强。这是一种社会观念与消费习惯的差异。”
王建国恍然大悟般长“哦”一声,连连点头:“原来根子在这儿!我说怎么感觉整个场子的‘气’都不一样,没那么……紧绷和煞气。”
旁边叫阿辉的年轻保镖也忍不住插嘴:“是啊,建国哥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下午看见一老头,玩老虎机中了几百美金小奖,乐得跟孩子似的,还请旁边的人喝了一杯,然后笑眯眯走了,好像特满足。”
靓坤笑了笑:“那就是典型的‘娱乐心态’达到了预期效果。”他再次看向王建国,“光观察别人了,你们自己下午战况如何?没把我交代的‘分寸’忘了吧?”
王建国摸了摸后脑勺,笑容带点腼腆与得意:“哪能忘啊,坤哥。我们四个凑趣,一共换了十万美金筹码,分着玩。主要跟着看了看二十一点和轮盘,小打小闹。手气还行,最后算下来,大概赢了一万美金左右。我们一看,行了,见好就收,够本还有赚,就把筹码换了,回房间等您召唤了。”
“很好!”靓坤脸上笑容变得真切欣慰,轻拍一下沙发扶手,“这样做就对了!记住,贪念是赌桌上最毒的穿肠药。尤其在这种纯粹靠概率、毫无规律的游戏中,能在大脑发热前冷静下来,设定底线并严格执行,赢了知道收,输了懂得停,这才是最难得的定力。赢一点,是运气,是福气;输一些,也在预设的‘娱乐成本’内,不伤根本。无论以后做什么事,这道理都通用——要懂得给自己划界限,别让任何事把自己拖入无法回头、无法自拔的泥潭。你们这次,做得非常漂亮。”
他赞许的目光让王建国几人不自觉挺了挺胸膛。
靓坤望向窗外已完全被璀璨灯火点亮的拉斯维加斯夜景,又看了看几个年轻人眼中对这座不夜城依然旺盛的好奇,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行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歇够了。你们自己去安排接下来的时间吧。我嘛,也去体验一下这资本主义的‘娱乐消费’。”他语气轻松,“美高梅里面很安全,这是他们的金字招牌,没人会蠢到在这儿闹事。你们是想在酒店里再逛逛、看看表演,还是去外面大道上走走,欣赏一下这座沙漠里用金钱和欲望浇筑出来的奇观夜景,都随你们。第一次来,是该好好看看。”
王建国与其他三人迅速交换眼神,几个年轻小伙子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想出去“探险”的渴望。毕竟,拉斯维加斯大道的夜景,是另一个世界级的传说。
王建国作为代表,立刻道:“坤哥,那我们就出去沿着大道走走,开开眼界,也熟悉一下周边环境。您有任何需要,一个电话,我们保证十分钟内出现在您面前!”
靓坤点头,随意挥手,像赶走几只好奇心重的小鸟:“去吧去吧,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别惹是生非。”
看着王建国一行人兴奋地低声议论着,身影很快融入酒店大堂外那流光溢彩、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靓坤才不紧不慢地转身,朝与酒店大堂相连、灯火更为密集耀眼的赌场核心区域走去。
他径直来到一个相对僻静、装潢尤为奢华的服务前台。身穿马甲、打着领结的男侍者训练有素,面带微笑。
靓坤没有多言,平静地递过去一张黑色银行卡,声音不大却清晰:“换一百万美金。一半现金码,一半赭石码。”
侍者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动,专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完美的平静。“好的,先生,请稍等。”
片刻,一个铺着深色丝绒的沉重木盘被恭敬推至面前。盘中,筹码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靓坤随手拈起一枚沉甸甸的赭石码,在指尖随意把玩了一下,感受那冰凉坚硬的质感。而后,他单手托起木盘,步履沉稳,向着赌场深处灯光最集中、气氛最热烈的高限额二十一点牌桌区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