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那日,“便民书库”门楣上那块崭新的木匾,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低调得近乎悄无声息地挂了上去。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几个好奇的街坊探头探脑,看着那扇重新油漆过、却依然朴素的木门缓缓打开。文掌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门内,神情庄重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激动,像迎接一个神圣仪式的开始。
头三天,书库的门庭堪称冷清。偶有路人驻足,仰头念一念匾额上的字,低声议论两句:“便民书库?卖书的?”
“不是卖书,说是让人进去看书的。”
“看书?哪有这等好事?怕是有什么讲究吧?”
“听说是州衙林先生张罗的,专放些种地、做工、瞧病的书……”
“进去看,要钱不?”
“谁知道呢,看看再说。”
观望者多,真正踏进门坎的少。文掌书和那位州学来的年轻生员(如今是书库的协理)并不着急,只是每日按时开门,洒扫庭除,将书架上的书籍整理得一尘不染,将阅览室的长桌擦得光可鉴人。文掌书自己则端坐一隅,就着窗光,用镇纸压着书页,安静地读着一本新抄录的《农书》,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纸条上记下些什么。
转机发生在第四天上午。一个穿着短褐、袖口还沾着些木屑的年轻后生,在书库门口徘徊了好一阵,终于鼓起勇气,踏了进来。他是西市一个木匠铺的学徒,叫二栓,认得几个字,听师傅说起过有这么个地方,心里好奇,又怕规矩大,不敢来。今日师父派他出来办事,顺路便壮着胆子过来了。
“老……老先生,”二栓对着文掌书,有些结巴,“这里……真能看书?”
文掌书抬起头,和蔼地笑了笑:“自然能看。你是想看哪一类的书?”
“我……我是做木匠活的,想看看……有没有讲榫卯、工具的书?”二栓声音越说越小。
“有,自然有。”文掌书起身,引他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指着其中几册,“这几本是讲木作的,有老书,也有咱们北沧州新近编纂的图说。你可以在那边桌上慢慢看,不着急。只是书不能带出这屋子,也不可污损。”
二栓顺着指引看去,果然看到几册书脊上写着“木经”、“鲁班经”字样,还有一本稍新的,封皮上写着“北沧常用木工器具图解(初编)”。他心脏怦怦跳起来,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图解”,走到长桌边坐下,翻开。
书页是上好棉纸,墨色清晰,画着各种凿、刨、锯、尺的样式,旁边还有简单的文字说明尺寸、用途、乃至使用要领。更让他惊喜的是,后面几页竟然画着几种常见家具(如方凳、矮柜)的分解结构图,榫卯结合处标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他师傅虽然也教,但多是口传心授,哪有这般图文并茂、一目了然?有些榫卯做法,他甚至从未见过!
二栓看得入了迷,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拘谨。直到文掌书轻轻走到他身边,提醒他书库快到午间闭门的时辰,他才恍然惊醒,脸一红,连忙合上书册,双手放回原处,对着文掌书深深一躬:“多谢老先生!这书……真好!”
“觉得好,以后常来便是。”文掌书捻须微笑,“这书库,本就是给你们这样想学本事的人开的。”
二栓回去后,忍不住把在书库的见闻告诉了师傅和师兄弟。木匠师傅起初不信,待二栓连比带画说出几种新榫卯样式,又拿出凭记忆画的简单草图时,师傅也动容了:“真有这样的书?那……咱们明日也去看看!”
消息就这样在匠作行当里小范围传开了。陆续又有几个铁匠、泥瓦匠学徒,甚至一个对自家菜园子病虫害犯愁的老农,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进了书库。他们同样被那些与自己生计息息相关的书籍吸引,或对照图册琢磨工具改进,或查找防治虫害的土方,或只是看着那些描绘水利、建筑的图画啧啧称奇。
然而,真正让“人人可借阅”从口号变成现实的,是十天后发生的一件事。
来人是柳林乡的赵老栓。他并非为自己而来,而是受乡里几位种植好手所托,想看看书库里有没有讲轮作、施肥、或是新式农具的书。赵老栓自己不识字,进了书库,看着满架的书,有些手足无措。文掌书耐心询问了他的来意,找出《齐民要术》和那本新编的《北沧州农事改良纪要》相关章节,亲自读给他听,解释其中的意思。
赵老栓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听到“豆麦轮作养地”、“粪肥发酵施用”等法子时,眼睛都亮了。但他随即犯了难:“文先生,这些法子是好,可俺们不识字,记不住这许多啊!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书借回去,让乡里识字的后生念给大家伙听?或者,俺们出点钱,请人抄一份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