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风拂过滦河岸,柳絮纷飞如细雪。北沧州户房的老吏冯伯,却没有像往年一样,为春荒和青黄不接时节可能爆发的时疫而忧心忡忡。他此刻正伏在宽大的公案上,对着新近汇总编纂完成的《北沧州泰昌七年丁口黄册》清稿,一行行核对着,不时提起朱笔,在几个数字旁画上小小的圈,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与欣喜。
泰昌七年,是当今天子登基后的第七个年头,也是林越在北沧州推广“卫生规约”后的第三个年头。
“刘主事,您来看!”冯伯终于忍不住,指着册簿上几处汇总数据,对刚进门的户房刘主事道,“奇了,真是奇了!”
刘主事凑近,顺着冯伯的手指看去。那是全州及下辖各县过去三年(泰昌五年至七年)的几项关键人口数据对比简表。
“您看这‘幼童夭亡数’,”冯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泰昌五年,全州登记在册的五岁以下幼童,因各类疾病夭亡者,计有八百七十三人。泰昌六年,降至六百二十一人。到了去年,泰昌七年,竟只有四百零五人了!三年间,几乎减了一半!”
刘主事目光一凝,仔细看去,果然如此。数据旁边还有小字备注,注明“时疫、腹泻、痘疹等所致夭亡,减少尤甚”。
“还有这‘六十岁以上耆老新增数’,”冯伯的手指移到另一栏,“泰昌五年,全州新登黄册的六十岁以上老者,是一千一百二十人。去年,这个数是一千五百八十四人!多了四百多人!这还不算那些原本就在册、如今依然健在的老人。”
这意味着,不仅夭折的幼儿大大减少,活到老年的百姓也明显增多了。人口结构正在悄然发生积极的变化。
“再看这‘惠民药局及各州县上报之疫病大案’,”冯伯翻到另一页,“泰昌五年,全州上报需州衙介入调派医药的‘时疫’(指一村或一镇短时间内十人以上发病)有九起。泰昌六年,三起。去年,仅一起,还是边境一个小村落,因外来行商引入,发现早,处置快,未蔓延。”
刘主事深吸一口气,抚须沉吟:“数据确实惊人。冯伯,你觉得,此中缘由,最大者为何?”
冯伯毫不犹豫:“依老朽之见,首功当推林先生大力推行的那套‘卫生规约’!勤洗手、喝开水、清垃圾、净水源……这些规矩看着琐碎,可实实在在拦住了不少病邪!您想,往日村里一场腹泻,能放倒一片,尤其是孩子扛不住。如今家家知道水要烧开,手要洗净,垃圾粪便不乱倒,染病的机会自然少了。加上药局巡诊、常见病防治手册流传,一些小病小痛能及时治,不至于拖成大病。”
他顿了顿,感慨道:“往年春末夏初,秋收冬藏,户房最怕接到各县报疫的文书。如今,这类文书少了八成不止。百姓少受病痛折磨,家中劳力保全,于生计亦是大利。此乃潜移默化之大功德啊!”
刘主事深以为然,点头道:“林先生常言‘防病胜于治病’,‘小习惯关乎大健康’,如今看来,字字珠玑。此事,当禀明宋大人。”
数据很快呈到了宋濂案头。宋濂仔细阅毕,良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他想起三年前刘家坳那场令人心焦的疫情,想起林越当时不顾污秽、亲临一线指挥清理水源、教导村民洗手的场景,想起那份最初引来不少非议和不解的《卫生规约》……如今,这一切的坚持与琐碎,都化作了黄册上这些沉甸甸的、代表着无数家庭悲欢离合的数字。
“民生之要,莫过于康健寿考。”宋濂缓缓道,“林越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些数据,便是明证。”他吩咐刘主事,“将此事概要,并此三年人口数据对比之要义,另拟一文,随同日常奏报,呈送朝廷知晓。不必过于渲染,只陈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