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可鼓励州内富户绅商、善心人士捐资捐物,设立‘养老年金’,对于大额捐助者,可勒石记名,或由州衙给予褒奖匾额。其二,养老院自身亦可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生产,比如组织尚有部分劳动能力的老人编织草席、搓麻绳、制作简单香烛等,所获微利贴补用度。其三,州衙可从罚没银钱、或市易所等公营收益中,划拨一小部分固定比例,作为养老院的常年补贴。”
“至于人手,”林越继续道,“可招募一些心地善良、有耐心的中年妇人或老实可靠的男子,给予工钱,担任日常照料之职。亦可请惠民药局的医师定期前来义诊。还可鼓励州城蒙学或稍长学堂的学生,定期前来探望、读书念报、打扫庭院,既是对老人的慰藉,也是对学子的教化。”
“管理最为关键。”林越神色郑重,“须订立严明章程,所有钱粮收支,必须账目清晰,定期张榜公示,接受州衙与捐资者查验。院中管事之人,需由州衙与主要捐资者共同推选信得过之人担任,并受多方监督。宗旨在于‘老有所养,老有所安’,绝非将老人圈养了事,需尽力保障其衣食、清洁、医疗,并给予基本的尊严与关怀。”
宋濂听完,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思索良久。林越此议,又是前人少有涉足之域,且牵涉钱、地、人、管理诸多难题,极易惹来非议或滋生弊端。但若真能办成,无疑是莫大的仁政,能解无数孤苦老人残年之困,亦是教化民心、彰显州府仁德的善举。
“此事……利在孤寡,功在长远。然实施起来,千头万绪,且易招物议。”宋濂缓缓道,“你可有详细章程?”
“学生已草拟纲要。”林越取出一份文稿,“并寻访了几位城中素有善名的耆老、商户,私下探问,彼等皆言若州衙主导,章程清明,愿量力捐助。”
宋濂接过文稿,仔细翻阅。半晌,他抬起头:“好。此事便交由你牵头试办。州衙可拨出南城旧巡检司闲置院落,略加修缮,作为院址。启动银钱,先从州衙公使钱中拨付一百两。你即刻着手,拟订详细管理规约、捐资办法、用人标准。记住,不求规模宏大,但求稳妥实在,务必办出样子,做出口碑。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学生领命!”林越精神一振。
接下来的日子,林越更加忙碌。他亲自带人勘察那处旧院落,规划修缮方案,既要保证采光通风,又要考虑老人行动不便,需减少台阶、增设扶手。他反复修改《北沧州慈济院(暂定名)管理试办条规》,细到每日两餐标准、衣物换洗频率、生病上报流程、访客探视规矩等等。
同时,他请冯伯、刘主事等人协助,暗中摸底州城及近郊确实孤苦无依、急需救助的老人情况。又通过宋濂出面,邀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致仕官员、家底丰厚的诚信商户,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劝善座谈会”,将筹建慈济院的初衷、构想、管理与监督办法,坦诚相告。
或许是林越过往的信用,或许是宋濂的威望,或许是这件事本身触动了人们心中最朴素的善念,劝募出乎意料地顺利。几位商户当场认捐了数额不等的银钱或米布,一位致仕的老学究甚至表示愿意偶尔来院中,为识字的老人读读诗文。消息悄然传开,陆续又有一些中小商户和普通百姓前来询问,虽捐资不多,却也是一份心意。
一个多月后,旧巡检司院落修缮一新,虽然简朴,却干净整洁,窗明几净。院内辟出了宿舍(大通铺与少数单间)、饭堂、活动间、晾晒场,甚至开辟了一小片菜畦。门口挂上了宋濂亲笔题写的匾额——“北沧州慈济院”。
葛老汉成了第一批入住的七位老人之一。当林越和铁蛋将他从便民坊接来,走进洒满阳光的院子,告诉他以后可以住在这里,每日有热饭热水,有人照料时,葛老汉那双盲眼似乎都亮了一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摸索着抓住林越的衣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这……这不是做梦吧?”
院内招募的两位中年妇人(都是寡居、心地良善之人)和一名负责粗重杂活的老实老汉,已接受了简单的培训。药局也安排了医师每月定期来诊视。
慈济院正式运作起来。起初,外界不乏观望甚至冷言冷语。“做样子罢了,长久不了。”“那些孤老,性子怪,难伺候。”“等着看吧,少不了贪墨克扣。”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慈济院的账目每月准时张贴在院门外,笔笔清晰。老人们虽然大多沉默寡言,但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衣衫整洁了,脸上少了惶惧。院子里偶尔能听到老人慢吞吞的交谈声,甚至天气好时,有人坐在廊下晒太阳,轻轻哼着走调的小曲。
林越每隔几日便会来看看,有时带些时令果子,有时只是坐坐,听听老人们的唠叨。他发现,这些老人需要的,不仅仅是温饱,还有被看见、被记得。一个名字,一段往事,一句关心,都能让他们暗淡的眼睛里,泛起微弱却真实的光。
夏末的一天,州城一位经营布庄的齐掌柜,因母亲刚过世,心中哀恸,信步走到慈济院外,看着院内安宁的景象,听着隐约传出的、并不悦耳却充满生气的谈笑,忽然觉得心中堵着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些。他默默记下了院门外张贴的捐资联系人,次日便派人送来了十匹结实的粗布和一笔银钱,指名给老人们添置秋衣。
慈济院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渐渐扩散。它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当自己老去,当亲人无法依靠时,该何去何从?也让人们看到,官府与民间携手,是能够为这些最弱势的群体,撑起一片小小的、却弥足珍贵的晴空。
秋风吹落黄叶时,慈济院里的老人增加到了十五位。院子里那几畦青菜长势喜人,一位曾经是木匠的老人,在摸索着帮院里修理了几条板凳后,脸上久违地露出了专注而自豪的神情。
林越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养老的模式需要不断探索完善,资金需要持续保障,更多的孤寡老人还在等待。但至少,在这北沧州城的一角,有一盏灯,为那些风烛残年的生命,亮了起来。这灯火虽微,却温暖而坚定,照亮了“老有所终”这条漫漫长路上,最初也最实在的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