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北沧州城的清晨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南城旧巡检司院子——如今的“慈济院”——里,却比往日更早地有了暖意。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白色的炊烟,混合着米粥的清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新招募的护工赵婶子,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将一大锅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从灶上端下。旁边笼屉里,是刚蒸好的、掺了少许豆面的杂粮窝头,一个个胖墩墩,冒着热气。另一名护工钱婆子,则在仔细地清点着从院角小菜畦里摘来的、还带着霜痕的几把菠菜和几根萝卜,准备洗净了切碎,用少许猪油和盐炒一炒,给老人们佐餐。
“赵婶,葛老爹昨儿夜里咳了几声,今早的粥给他那份熬得再烂些。”负责采买和账目的老吴头,披着件旧棉袄走进灶房,一边搓着手上的冻疮,一边叮嘱。他原本是街上的更夫,孤身一人,识得几个字,为人老实本分,林越便让他负责院里的采买和日常账目登记。
“晓得了。”赵婶子应着,舀了一碗粥在灶边小陶罐里,准备用余火慢慢煨得更软烂些。“孙木匠昨天帮着修好了两张条凳,说今天想试试用院里那些刨花和碎木料,给眼睛不好的几个老人做几个摸起来就知道方位的‘扶手拐’,图纸都画好了,就等林先生来了看看呢。”
钱婆子笑道:“这孙老爹,自打来了院里,找到点木匠活做,精神头是一日比一日好。前几日还念叨,说等天再冷些,要给咱们灶房做个省柴的带盖汤罐子。”
正说着,院里陆续有了动静。老人们起床了。在赵婶子和钱婆子的轻声提醒和搀扶下,行动尚可的老人自己慢慢洗漱,腿脚不便或眼盲的,则由护工帮着用温水擦脸、漱口。虽然动作慢,却井然有序。葛老汉摸索着用院里统一配发的、柄上刻了凹槽标识方向的木杯喝了温水,又就着赵婶子的手,用温热的布巾擦了脸,凹陷的脸颊似乎比刚来时丰润了一点点。
饭堂里,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老人们围坐着,捧着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就着软和的窝头和清炒的蔬菜。屋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老人偶尔低低的交谈。
“今儿这粥,稠。”一个掉了大半牙、说话漏风的老太太含糊地说。
“菜里有油星,香。”另一个耳背的老头大声接话,自己却未必听得清。
葛老汉慢慢咀嚼着几乎无需牙齿的粥菜混合物,忽然低声对旁边的孙木匠说:“孙老哥,我昨儿个,梦见我儿了……穿着干净衣裳,对我笑哩。”他盲眼朝着虚空,脸上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柔和。
孙木匠停下筷子,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手背:“梦是反的,说明你在这儿,你儿在那边也放心。”
饭堂窗外,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扒着窗沿,好奇地朝里张望。他们是附近蒙学班的学生,奉了先生“体察仁心、实践善行”的嘱咐,每隔几日便来院里,有时帮忙扫扫地,有时给老人念念《百家姓》或浅显的童谣。起初有些胆怯,久了便也自然。一个胆大的孩子甚至朝里面认识的葛老汉挥了挥手,尽管葛老汉看不见。
这一切,都被偶尔晨起散步、路过慈济院外的几位街坊看在眼里。
“瞧瞧,这才叫过日子。往日里见着葛瞎子,不是在街角发抖,就是在垃圾堆里扒拉吃的,造孽啊。如今看着,脸上竟有点人色了。”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低声对同伴说。
“可不是嘛。听说里头一日两餐,虽不精细,但管饱、干净。病了还有药局的先生来看。月前我那口子还嘀咕,说州衙搞这名堂,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我让他自己来看这门口的账目榜!每月收的捐银捐物、柴米油盐进项、开支用度,一笔笔写得清清楚楚!连谁捐了五尺布、一捆柴都记着。这还能作假?”
“我娘家舅公前日也托人打听,想进来。说是家里儿孙都南边做生意去了,一个人守着空屋,冷锅冷灶的,还没这儿热闹安心。可惜听说现在只收实在无依无靠、行动不便的,还得按个什么‘缓急次序’排队。”
“那是自然,听说这院子地方就那么大,州衙和林先生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哪能一下全收?能办成这样,已是天大的善政了。我听说啊,连宋大人都悄悄来看过两回。”
百姓的口碑,如同春风,无声无息地传扬开去。慈济院不再是起初那个引人猜疑、冷眼旁观的“新鲜衙门”,而渐渐成了南城一带乃至全州城百姓口中,实实在在的“积德之所”、“仁政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