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林越带着铁蛋,照例来院里看看。他先查看了门口的“公示榜”,本月收到城中“永昌布庄”捐赠的粗布十匹,“福顺粮栈”捐赠的陈米两石,还有零零散散十几笔小额银钱或柴炭,多则几百文,少则几十文,都登记在册。支出方面,主要是米粮、蔬菜、油盐、医药及三名护工、老吴头的微薄工食钱,略有结余,转入下月。
院内,孙木匠果然拿着一个用边角料做的、带有明显方向刻痕和防滑纹路的“导盲扶手”模型,兴致勃勃地给林越讲解。葛老汉坐在阳光下,听着孙木匠的声音和林越偶尔的询问,无神的眼中仿佛也映着暖意。
赵婶子拉着林越,小声汇报:“林先生,按您上次说的,每日给老人们用温水泡脚、促动血脉,好些老人说晚上脚没那么凉了,睡觉踏实些。就是热水耗费柴炭多了些。”
“柴炭要紧着用,但老人暖脚的事不能省。”林越道,“下次采购,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城外的炭窑,买些便宜些的碎炭末。”
老吴头则捧着账本,有些忧心:“先生,眼下靠着捐输和州衙补贴,日常嚼用勉强够。可眼看入冬,要添置厚被褥、棉衣,还得储备些过冬的柴炭咸菜,这笔开销不小。这个月虽有几笔捐银,但多是零散,不太顶事。而且,院外还有十几位老人登记在册,眼巴巴等着呢。”
这确实是现实压力。慈济院要持续良好运营,不能总靠不确定的捐输和有限的州衙补贴。林越沉吟片刻:“吴伯莫急。添置过冬物资的钱,我来想办法。至于等待入院的老人……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他心中已有雏形:一是设法让慈济院有一点“自我造血”能力,比如将老人们力所能及的手工制品(如孙木匠做的简单木器、其他老人编的草垫等)通过便民坊代售,所得微利归入院内;二是探索“居家养老”辅助模式,对于尚有住所、但缺乏照料的孤寡老人,可否由慈济院定期派人(或雇佣可靠邻里)上门送餐、清扫、探视,收取极低费用或由邻里互助、州衙补贴相结合?这需要更精细的组织和章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铁蛋跑出去一看,回来禀报:“先生,外头来了好些人,抬着东西,说是城西‘同仁堂’药铺的东家,还有‘义丰’商行的掌柜,带着伙计,送来十床新棉被、二十套厚棉衣,还有几大包驱寒的药材!”
林越一怔,连忙迎出去。只见院门外果然热闹,几位穿着体面的商户正指挥伙计将一捆捆簇新的蓝布棉被、一包包鼓鼓囊囊的棉衣搬下来,还有散发着草药清香的麻包。领头的正是同仁堂的周掌柜和义丰商行的李掌柜。
见到林越,周掌柜拱手笑道:“林先生,冒昧前来,打扰了。近日天寒,我等商议,慈济院中皆是孤苦老者,恐缺御寒之物。些许薄物,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还望笑纳。”
李掌柜也道:“是啊,林先生和宋大人行此善举,我等商贾之人,深受教化,略尽绵力,也是应当。”
原来,慈济院数月来的良好运营与透明管理,早已传入这些真正有实力的大商户耳中。他们或是真心为善,或是为了博取名声、稳固商誉,或是二者兼有,不约而同选择了在入冬前这个节点,进行一场颇有声势的捐赠。这既是雪中送炭,也是一次漂亮的“口碑营销”。
林越心中明镜似的,但无论如何,这些东西正是院里急需的。他郑重还礼:“两位掌柜及诸位高义,林某代院中老人,拜谢了!此等义举,慈济院定当铭记,并如实公示。”
厚实的棉被棉衣搬进院里,立刻引起了老人们的围观和低声惊叹。摸着那柔软厚实的新棉,许多老人眼中都泛起了泪花。这个冬天,似乎不再那么难熬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连同那长长的捐赠清单(又被醒目地加在了公示榜上),迅速传遍了州城。“同仁堂周老爷义捐棉被十床!”“义丰行李东家送棉衣二十套!”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百姓们谈论着,赞叹着。商家的善举得到了舆论的褒扬,而慈济院的“得道多助”,也愈发深入人心。甚至连州衙里一些原本对此事不置可否的官吏,态度也悄然转变,私下议论时,语气中也多了几分佩服。
宋濂在二堂听到刘主事汇报此事,捻须微笑,对林越道:“看来,你这慈济院,如今不止是养活了几位孤老,更是聚起了一股向善之心,教化之功,不可小觑啊。”
林越谦道:“全在大人支持,众人拾柴。学生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窗外的北风渐渐紧了,但慈济院里,炉火正旺,新棉厚实,老人们围坐闲话,脸上是久违的安宁。院墙之外,称赞之声不绝于耳。这小小的院落,如同寒夜中的一盏灯,不仅温暖了院内孤苦的残年,也照亮了州城百姓心中对于“老有所养、老有所安”的朴素期待,更映照出官民同心、共行善举的可能。它的良好运营,如同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在这北沧州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发出了芽,让人们相信,有些美好的改变,真的可以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