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济院隔壁新辟出的那片院子,被一道低矮的土墙象征性地隔开,门口挂了个朴素的木牌,用正楷写着“北沧州育幼堂”。字是宋濂题的,比“慈济院”的匾额更显温厚。院墙根下,几株去年移来的瘦弱柳枝,今春竟也抽出了稀稀拉拉的嫩芽,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摆动。
院子里比慈济院要吵闹得多。十几个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童,像一群刚刚离巢、对世界充满不安与好奇的雏鸟,挤在这个尚显空旷简陋的院子里。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残留着被遗弃、流浪或失去亲人的惊惶与麻木,也掺杂着来到这“有饭吃、有屋住”的新环境后的茫然与试探。
春丫头——就是去年腊月里出现在慈济院门口的那个不说话的女娃——如今算是育幼堂的“元老”了。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她脸上有了点肉,不再是皮包骨头的骇人模样,手脚上的冻疮也好了大半,留下些浅淡的疤痕。但她依旧不说话,只是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尤其是在看到林越、或者照顾她的赵婶子(如今也兼顾育幼堂幼儿的照料)时。她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抱着那个已经洗净、却依旧不肯离身的破包袱,观察着其他孩子的嬉闹或争吵。
育幼堂的管事,是林越和宋濂再三斟酌后选定的一位姓周的老秀才。周秀才科举无望,却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家境清贫,为人端方慈和,尤其喜爱孩童,曾在家乡开过蒙馆。他带着自己的老妻一同住进育幼堂侧屋,既管理日常,也负责给稍大的孩子启蒙识字。另外,又聘了两位丈夫早逝、自己拉扯过孩子、性情耐心的中年妇人,协助照料幼童饮食起居。
最初的日子,混乱而艰辛。这些孩子来自不同的破碎家庭或街头,有的野性难驯,动辄打架抢食;有的胆小如鼠,夜里常被噩梦惊醒哭泣;有的身上带着疥疮虱子,需要一一清理治疗;更麻烦的是建立规矩——饭前洗手、按时作息、衣物整洁、不偷不抢、尊敬师长……每一条都需要周秀才和两位妇人,以及时常过来帮忙的赵婶子、钱婆子,付出巨大的耐心,反复教导,有时甚至不得不施以小小的惩戒。
林越几乎每日都会过来看看。他并不直接插手具体管教,更多的是观察、与周秀才交流、解决实际困难。他带来简易的木头积木、粗糙的皮球,供孩子们游戏;请惠民药局的医师定期来检查身体、防治疾病;还让人在院子里用木架和旧帆布搭了个简易的“晴雨棚”,让孩子们有个活动空间。
粮食衣物,主要靠州衙的定额拨付和持续不断的民间捐输。慈济院的良好口碑,让育幼堂也沾了光,虽然捐给“孩子”的钱物不如捐给“老人”的那么稳定丰厚,但总归能勉强维持。账目依旧每月张贴,笔笔清楚。
然而,林越和周秀才都清楚,仅仅让孩子们吃饱穿暖、识几个字、懂些规矩,是远远不够的。育幼堂不能成为一辈子的避风港。这些孩子终将长大,离开这里。到那时,他们拿什么去面对世间的冷眼与艰辛?如何才能真正“自食其力”,而不是重复他们父辈可能的老路,或再次坠入社会底层?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林越对周秀才道,“我们得教他们实实在在、能养活自己的本事。哪怕是最粗浅的手艺。”
周秀才深以为然:“林先生所言极是。老朽教他们识字明理,是立身之基。然若无一技之长,空有道理,难以糊口。只是……教何种技艺?何人来教?堂中经费有限,聘请专门的匠师,恐难负担。”
这确实是难题。教授系统的工匠技艺,需要专门的师傅、工具、材料,成本不菲。而且,孩子们年龄、性情、天赋差异很大,很难统一教授。
林越思索良久,提出了一个“内外结合、分步引导”的法子。
“内部挖潜。”林越说,“周先生,您看堂中这些孩子,年岁稍长的,可否在完成识字和堂内杂务之余,开始接触一些最基本的劳作技能?比如,男童可以跟着请来的杂役或工匠(修缮房屋时),学些搬运、和泥、递送工具,甚至简单的木工刨削;女童可以跟赵婶子她们学些纺线、缝补、浆洗、厨下帮工。这不求精通,但求熟悉流程,养成劳作习惯,知道一粥一饭、一针一线来之不易。”
“外部引入。”林越继续道,“我们可以尝试与州城的工匠行会、或者信誉良好的商户作坊联系。育幼堂可以推荐一些年满十二三岁、品行尚可、愿意学艺的孩子,去他们那里做学徒。当然,需订立契约,约定学徒年限、待遇(至少保证衣食)、传授内容,并由州衙或育幼堂作为见证,防止孩子被过分苛待。同时,我们可否邀请一些有闲暇、有善心的工匠师傅,定期(比如每月一两次)来育幼堂,给孩子们演示一些简单有趣的技艺,比如编个竹篮、捏个泥人、做个木陀螺,既能激发兴趣,也算启蒙。”
周秀才眼睛一亮:“此法甚好!由浅入深,内外结合。堂内教基础、养习惯,堂外寻出路、学真本事。只是这联络工匠商户、订立契约之事……”
“此事我来办。”林越道,“先从与州衙有往来的、或者口碑好的匠户、商户着手。”
说干就干。林越首先找到了便民坊相熟的王铁匠、张木匠等人,又通过冯伯联系了州城织造坊的管事、以及几家需要学徒的诚信店铺东家。他将育幼堂的初衷、孩子们的处境、以及“教授技能、使其自立”的想法坦诚相告,并提出了“推荐学徒、定期观摩”的合作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