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右耳烧得厉害,那枚铜钱耳钉像是被人从里头点了火,热得他脑门突突直跳。他跪在冰面上,手指还抠着碎冰碴,指甲缝里凝着血,却半点疼意都无,只有一股劲顺着耳骨往脑子里钻,像有人拿根烧红的铁丝在搅他的脑浆。
他张了张嘴想喊瘸叔,喉咙却干得冒烟,连气都喘不匀。张薇还搂着他,手臂冷得像铁条,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呼出的白气落在脖领子里,瞬间就结了霜,一层叠着一层,凉得刺骨。
头顶的夜叉碎片还在旋,拼出张残缺的面具,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们。星门的光忽明忽暗,慢得像老式灯泡报废前的挣扎。远处岩壁渗着的蓝光微微晃,那截桃木剑卡在石缝里,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耳钉“啪”地一声轻响,像是裂了道细缝。
紧接着,一股力道猛地拽了他一下——不是拽身体,是拽魂。
他眼前骤然一黑,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世界被瞬间抽空,声音、温度、痛感全断了线。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一根滑溜溜的塑料管,嗖地一下被吸走,五脏六腑都挤成了一团。
耳边有风响,又不像风,倒像是水在缓慢流动,阴冷得很,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等视线再清晰时,人已经漂在一条河上。
河水泛着幽绿的光,不算亮,却足够照出水面下密密麻麻的影子——全是手。苍白的手,手指细长得不像活人的,有的只剩枯骨,有的还挂着烂布条,全都朝上伸着,疯了似的想捞什么。
河面浮着大片发光的水草,叶子细长三角卷,飘出淡淡的香味,像檀香混着药草,又裹着点甜腻,闻得人脑子发懵。
“这是……哪儿?”他低声问,声音飘悠悠的,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忘川。”张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漂在水上,离他半米远,栗色卷发湿漉漉贴在肩头,瞳孔泛着淡金,脸色比在冰面时更白,几乎透明。
他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一艘破木船从雾里滑了出来。
船不大,船板裂了好几道缝,边缘糊着黑乎乎的泥,像是干涸的血痂。撑船的是个穿黑袍的人,脸藏在雾里看不清,唯独一双眼睛泛着白光,没有瞳孔,像煮熟的鱼眼。
他手里攥着根长竹竿,竿头锈迹斑斑,铁链从手腕缠到肩膀,一动就哗啦哗啦响。
“还魂草能逆转生死,但……”鬼差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每个字都像是卡在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话没说完,河底突然猛地翻腾起来。
“哗啦——”
无数只手破水而出,争先恐后地抓向那些发光水草。有的直接扯断草茎,有的用指甲死命抠,有的干脆把整片水草往水下拖。水面瞬间乱成一锅粥,幽绿的光晃得人眼晕。
陆平安本能地往后缩,忘了自己是魂体,半截身子直接沉进了水里。冰凉的河水往骨缝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冻得他牙关直打颤。
张薇却动了。
她往前一飘,挡在他身前,双手张开,像护崽的母鸡。她的瞳孔骤然泛起血光,不再是淡金,而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深红,像浸了血的琉璃。
那些扑上来抢草的手,一碰到她散出的气息,立刻齐刷刷缩了回去,像是被火燎了似的,动作整齐得吓人。
“这些是宋家先祖的怨灵!”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惊,又透着点熟,像是突然认出了旧识的脸。
鬼差没再说话,也没动,就站在船上,白眼球直勾勾盯着他们,竹竿杵在河底,纹丝不动。
水面的骚乱慢慢平息,那些手缩回河底,只留下一圈圈散开的涟漪。发光水草重新浮上来,随波晃着,香味更浓了。
陆平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魂体的掌心是半透明的,能看清底下河水的影子。他咬了咬牙,心想这草既叫还魂草,肯定有用。瘸叔让他找破解之法,昆仑虚还不知道在哪,可这草就摆在眼前,不拿白不拿。
他伸手就去抓最近的那一株。
指尖刚碰上草叶,那草突然一扭,像活蛇似的往上窜,尖端“噗”地一下扎进了他掌心。
“操!”他低骂一声,本能想甩,可草叶扎进去就死咬着不放,还往肉里钻,像带着倒钩。
鲜血从伤口渗出来,魂体的血是淡银色的,滴在河面上,瞬间激起一圈漆黑的涟漪。涟漪扩散开,远处的雾里传来一声低吼,像野兽,又像人在哭嚎。
他疼得额头冒冷汗,却还是死死攥着草,没松手。
张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没说话,却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河面。
鬼差依旧沉默,竹竿轻轻一点,木船缓缓往后退,一点点隐进浓雾里,铁链的哗啦声越来越轻,最后只剩河水流动的轻响。
陆平安低头盯着掌心,那株还魂草还插在那儿,叶片微微发亮,香味浓得发齁,闻久了脑袋昏沉沉的。
他试着拔了一下,草没动,反倒扎得更深,疼得他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