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还在抖。掌心那株还魂草像生了根似的扎进魂体,纹丝不动,拔都拔不出半分。他低头盯着张薇的右手——整条胳膊已经透了大半,指尖像被风撩散的烟,一缕缕化进空气里,连轮廓都快抓不住。
“别睡。”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要是真没了,谁帮我记泡面保质期?”
张薇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嘴唇轻动,气音细得像丝:“……卫衣……该洗了。”
“你看你,都这样了还嫌弃我。”他扯了下嘴角,手臂却收得更紧。怀里的人冰得像块寒玉,呼出的气落在他领口,瞬间凝出细碎冰渣,硌得脖子发疼。他不敢松劲,怕一撒手,这人就真的散了。
头顶那颗心脏还在转,青金色纹路一圈圈亮得刺眼,像上了发条的闹钟,数着倒计时。八块石板嗡鸣不止,震得脚底发麻,连骨头都跟着颤。先前的婚房幻境早没了影,红烛喜字全成了泡影,眼下这地方就是个磨人的绞肉机,专吞人命。
他盯着掌心的还魂草,忽然想起忘川河上的事——当初摘草时,草叶带着尖刺,扎进手掌的瞬间,淡银色的血滴在河面,当即漾开一圈黑纹。那时候只当是灵界的规矩,啥都要点血开道,现在想来,这草哪里是认血,分明是认人。
认的还不是随便谁的血。
他抬眼扫过那颗心脏,又低头看草。草叶安安静静插在肉里,不疼也不动,可只要他一想到张薇快撑不住了,它就微微发烫,像在催他做决定。
“所以你是想让我出血?”他喃喃,“还得是心口的血?”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下一秒,脑子里像被钢针猛拧了一下——对啊!幻境里宋明琛端着血杯逼他喝,说什么处子血能活,可他偏不喝,反倒把口香糖渣吐了对方一脸,那幻影当场就信号紊乱,噼里啪啦地闪退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阵眼的规矩,不吃强买强卖那一套。得主动给,还得给在点子上。
他咬碎了后槽牙,伸手去拔那株草。
“嘶——”草根带着倒钩,硬扯出来时直接带下一小片皮肉。淡银色的血顺着掌心往下淌,滴在八卦阵眼的石面上,当即滋啦作响,像烧红的铁落进冷水里。
他看都不看伤口,反手捏着草尖,对准自己左胸口心脉的位置。
“你要真有用,现在就显灵。”他哑着嗓子说,“要是没用,咱俩今天就一起报销,省得麻烦。”
说完,狠狠一戳。
草刺扎进皮肉的瞬间,剧痛直冲天灵盖,他眼前一黑,膝盖软了半截,硬是咬着牙撑住了。左手死死按住草杆,把整株草都摁进了心口。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卫衣前襟往下淌,滴在阵眼上,滋啦声比刚才更响,石面都被烧得冒起细烟。
他喘着粗气,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满是铁锈味。右耳的铜钱耳钉烫得厉害,像是有人拿打火机燎着耳垂,可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心脏。
一秒。
两秒。
三秒。
啥动静都没有。
“操。”他骂了一句,嗓音劈得不成样子,“合着我这一下,白挨了?”
就在他心头发凉,准备认栽的瞬间,那颗心脏突然猛地一震。
“咚——”
一声闷响,不像心跳,倒像是深埋地底的古老钟声,震得整个阵眼都在颤。紧接着,青金色的纹路爆发出刺眼的光,整颗心脏开始剧烈搏动,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飞速流转,像活了过来。
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从心脏中央缓缓剥离出来。
是个女人的轮廓,长发披肩,裹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素白长袍,脚不沾地,悬在半空。她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勾勒出脸的形状,可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让人莫名觉得心头发沉,腿软得站不住。
“以风水师之血为引……”她的声音空荡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在陆平安脑子里响起,“吾今归来。”
陆平安疼得直冒冷汗,却还是扯着嘴角笑了:“大姐,您可算来了,再晚两秒,我队友就要下线了。”
那道投影没理他,只是抬了抬手,轻轻一挥。
他心口的还魂草瞬间碎裂,化作一串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似的,慢悠悠飘向张薇的右臂。光点缠上那半透明的胳膊,从指尖开始,一寸寸重造皮肉,血管、肌肉、指甲,全都慢慢凝实。原本透得能看见背后石面的手臂,渐渐恢复了正常肤色,连冻出来的青紫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张薇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皮动了动,呼吸也平稳了些。
陆平安松了口气,肩膀一塌,差点坐倒在地。心口的草刺还插着,血还在流,可他这会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谢了啊。”他抬头看向那道投影,“接下来是不是该给我发个见义勇为奖状?顺便把这草拔了,硌得慌。”
投影依旧沉默,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可陆平安莫名觉得后背一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瞬间察觉不对。
原本只是个小小的针孔,此刻竟在慢慢扩大,伤口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裂得越来越大。皮肤底下,隐隐有黑气在蠕动,像活物似的,拼命往深处钻。
“喂?”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上伤口,整条胳膊瞬间麻了,连指尖都没了知觉。
下一秒,胸口那个裂开的洞突然一缩,又猛地一胀。
像在呼吸。
紧接着,一个黑洞凭空出现。
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边缘不停波动扭曲,像是有什么通道正在被强行打开。陆平安想往后退,可双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半分都动不了。
黑洞里传来了声音。
先是低沉的呜咽,像是无数人挤在一处哭嚎,接着又响起笑声,阴冷、扭曲,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