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爸跪下来求过他。跪了一夜。”
林正江沉默了很久。他抽着烟,一口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纱。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他终于开口了,“小时候,你爷爷打他,他咬着牙不哭。长大了,矿上的人欺负他,他一个人扛。后来周文背叛他,他也没求过饶。”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他这辈子,就求过周广财这一次。因为他知道,那东西不能碰。碰了,会死很多人。”
林渊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你恨他吗?”林正江突然问。
林渊愣了一下。“谁?”
“周广财。”
林渊想了想,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他快死了。”
林正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跟你爸一样。心软。”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别想了。该过去的,总会过去。”
他转身进屋了。林渊一个人坐在门口,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很辣,但喝下去之后,肚子里暖暖的。
月亮升到头顶了,很圆,很亮。远处的山上,风吹过松林,沙沙响。
三天后,山下传来消息。周广财死了。
孟川打电话来的,说是在镇上一间出租屋里发现的。死了好几天了,也没人知道。还是房东去收房租,才发现人已经硬了。
“死因呢?”林渊问。
“老病。”孟川说,“肺上的毛病,拖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治,硬扛着。扛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他屋里翻出来不少东西。有你们林家的旧信件,还有一些账本、照片。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烧了吧。”
孟川愣了一下。“烧了?”
“嗯。烧了。都是过去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孟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林渊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陈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周广财死了。”
陈雪愣了一下,没说话。
“孟川说,他屋里翻出来不少东西。我让他烧了。”
陈雪看着他。“你不想看看?”
林渊摇摇头。“不想看了。看了又能怎样?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该浇水了。”
菜地里,白菜又长出了一茬。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渊提着水桶,一瓢一瓢浇着。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陈雪跟在后面,帮他扶着水桶。
“林渊。”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周广财最后为什么要把信烧了?”
林渊停下动作,想了想。
“也许,他也想放下了。”
陈雪没再问。
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在菜地上,暖洋洋的。远处,炊烟从木屋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的,直直飘向天空。
林正江在屋里喊他们吃饭。
两人放下水桶,转身往回走。
路过老松树的时候,林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树还在,枝头又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树下那堆石头已经被野草盖住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声什么。
听不清。
但应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