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暮春的杭州城西,晨雾还未散尽,就被往来商户的脚步声搅得渐淡。沈砚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手里轻摇折扇,俨然一副江南绸缎商的模样;身后的阿福则穿了件青布短打,背着个绣着“苏”字的布囊,低头哈腰地跟着,活脱脱一副机灵伙计的派头。两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径直走向巷口那间挂着“周记货栈”牌匾的铺子。
这牌匾虽不算陈旧,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门脸不大,两扇木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绸缎摩擦的窸窣声。沈砚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板,折扇柄敲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来了来了!”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门被拉开,周老三那张矮胖的脸探了出来,三角眼扫过沈砚和阿福,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两位是?”
沈砚收起折扇,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语气谦和却透着几分底气:“在下沈文渊,苏州来的绸缎商。听闻杭州丝绸质地优良,特来寻些好货,打算运回去销往苏州、南京等地。听闻周掌柜这里货源齐全,便登门拜访。”说着,阿福适时上前一步,将布囊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几锭锃亮的银子,晃得周老三眼睛微眯。
周老三脸上的警惕瞬间消了大半,搓着双手嘿嘿笑道:“原来是沈老板!失敬失敬,快里面请!苏州可是富庶之地,沈老板眼光好,咱们周记货栈的丝绸,保管让您满意!”他侧身让开道路,引着两人走进货栈。
货栈前厅不大,货架上整齐堆着几匹色泽鲜亮的绸缎,有织金的云锦,也有素雅的杭绸,每匹绸缎旁都挂着小木牌,标注着“上等生丝”“供王元宝府”等字样。沈砚伸手抚过一匹云锦,指尖触感细腻柔滑,确是优质丝绸,他心中暗忖:看来这周记货栈果然有两手,只是前几日初探时瞥见的劣质绸缎,又藏在何处?
“沈老板,您看这匹云锦,是咱们杭州最好的织工织的,用的都是太湖新收的生丝,色泽、质感都是顶尖的!”周老三殷勤地介绍着,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货栈深处的布帘,“还有那边的杭绸,轻便透气,最受江南女子喜爱。”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周掌柜倒是实在。只是我这次来,要的货量不小,少说也得百匹以上,而且最好能看看所有货源,也好挑选不同档次的,满足不同客官的需求。”
周老三闻言,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来:“沈老板要货量大,是好事!只是后面仓库里有些杂乱,我让人整理一下您再看?”
“不必麻烦,”沈砚摆了摆手,故作随意地走到布帘旁,“我做生意就爱实在,越乱越能看出掌柜的存货是否扎实。阿福,去给我倒杯茶来。”阿福应了一声,朝着周老三指的茶水台走去,故意放慢脚步,眼角余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周老三无奈,只得掀开布帘:“既然沈老板不嫌弃,那我就带您去后院仓库看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仓库里多是些未整理的绸缎,档次参差不齐,沈老板可别见笑。”
后院仓库比前厅大了三倍有余,被木板隔成了两个区域。前区堆放的绸缎与前厅相似,包装精致,木牌上标注着“优质”“高价”等字样;后区则堆着许多用粗麻布包裹的货物,随意摞在地上,连个像样的标签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染料味和霉味。
“沈老板你看,前区都是上等货,后区这些……是些普通货,价格便宜,适合走量。”周老三刻意挡在前区和后区之间,不让沈砚靠近后区。
沈砚却像是没察觉他的用意,走到前区一匹杭绸旁,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故意手一抖,茶水“哗啦”一声泼在后区最外层的麻布上。“哎呀,实在对不住!手滑了手滑了!”他连忙放下茶壶,伸手去拂麻布上的茶水。
周老三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止:“沈老板别碰!这麻布脏得很,别污了您的手!我让人来收拾就好!”
“无妨无妨,是我不小心,理应我来整理。”沈砚说着,已经掀开了麻布的一角。被茶水浸湿的绸缎显露出来,原本暗沉的颜色被水浸后褪去大半,露出内里夹杂的白色纤维,触感粗糙发硬,与前区的优质丝绸截然不同。他不动声色地捻起一缕白色纤维,指尖传来生硬的质感,绝非真丝的柔滑。
“周掌柜,这绸缎……”沈砚故作疑惑,“怎么质地这般粗糙?而且这白色的纤维,看着也不像是生丝啊?”
周老三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这……这是咱们本地小织坊织的,用的是混合生丝,所以便宜。沈老板要是看不上,咱们就看前区的上等货。”他说着就要合上麻布,却被沈砚按住。
“混合生丝?”沈砚挑眉,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捻起的那缕白色纤维。只听“噼啪”几声,纤维燃烧起来,冒出黑色的浓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绝非真丝燃烧时那种类似头发烧焦的淡腥味。“周掌柜,这可不是混合生丝吧?真丝燃烧怎会有这般味道?”
周老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强装镇定道:“沈老板说笑了,许是这绸缎里掺了些棉线,所以燃烧味道不一样。咱们还是别纠结这个了,看看别的?”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伙计使眼色,那伙计心领神会,悄悄往后门退去。
沈砚眼角余光瞥见伙计的动作,却没有点破,反而顺着他的话道:“或许是我看错了。只是周掌柜,我看这后区的绸缎,染料颜色倒是特别,跟城南钱记染坊的染料有些相似?”他目光扫过后区墙角,那里堆着十几个空的染料桶,桶身印着“钱记染坊”的字样,桶口残留着暗红色的染料痕迹,与赵德海给的染血丝绸上的颜色如出一辙。
周老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挡在染料桶前:“哪能啊!钱记染坊那是小作坊,染料差得很,我这都是从苏州大染坊进的染料,怎么会和他的一样?沈老板肯定是看花眼了。”
就在这时,那名退到后门的伙计又折了回来,凑到周老三耳边小声嘀咕:“掌柜的,今早从城外粮仓运的两车货,已经卸到里间了,就是……就是昨晚那批染好的,还没来得及打包。”
周老三猛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多嘴!没看见我正招待客人吗?”这一声呵斥,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沈砚心中了然,知道伙计口中的“城外粮仓”定是关键之地,他不动声色地笑道:“看来周掌柜生意繁忙,我也不便多打扰。只是我这次要货急,不知周掌柜能否三日之内备齐百匹绸缎?若是可以,我现在就付定金。”
周老三见沈砚没有再追问,松了口气,连忙道:“能!怎么不能!沈老板放心,三日之内,我定给您备齐上好的绸缎!定金嘛……沈老板随意就好。”
“好,那我先付五十两定金,三日后来取货。”沈砚示意阿福拿出银子,递到周老三手中,“若是周掌柜能让我满意,日后我在苏州的生意,就都从你这里进货。”
周老三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多谢沈老板信任!三日之后,您尽管来,保管让您挑不出错!”他亲自送两人到门口,直到沈砚和阿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脸色阴沉地转身回了货栈,对着那名伙计骂道:“你刚才胡说什么!要是被沈老板看出端倪,我扒了你的皮!”
“掌柜的,我不是故意的……”伙计吓得瑟瑟发抖,“只是那两车货堆在里间,要是被人发现……”
“慌什么!”周老三一挥手,“粮仓那边有看守,府衙的人也没查到那里去。你赶紧让人把里间的绸缎打包好,明日一早让漕帮的人运走,别留在杭州惹麻烦!还有,把那些染料桶藏好,别再让人看见了!”
伙计连忙应下,转身跑去收拾。周老三走到后区,看着被茶水浸湿的假绸,眼神阴鸷:这沈文渊看着不像普通商人,该不会是官府派来的探子吧?不行,得派人盯着他,要是有异动,就先下手为强。
而此时,沈砚和阿福已经走出了小巷。阿福压低声音道:“沈老板,这周记货栈果然有问题!那后区的绸缎肯定是假的,还有那些染料桶,跟钱记染坊的一模一样!”
沈砚点头:“没错,而且那周老三提到的‘城外粮仓’,多半就是造假的窝点。刚才他的伙计说‘今早运了两车货’,应该就是新造好的假绸。你现在去望湖楼找陈师傅,让他帮忙打听一下,杭州西郊是不是有个废弃的粮仓,近期有没有陌生人活动。我去回春堂找苏姑娘,汇合后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