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杭州西郊,夜色如墨,只有稀疏的星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亥时刚至,沈砚与两名身着樵夫短打的差役已悄然抵达废弃粮仓外的树林。那粮仓是早年官府囤积粮食的旧地,如今墙皮斑驳脱落,几处墙垣塌陷出缺口,被半人高的杂草遮掩,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几分阴森。
“沈先生,你看那两个守着大门的壮汉,手里都持着木棍,警惕得很。”其中一名差役压低声音,指了指粮仓正门。沈砚顺着他的手势望去,果然见两个黑影倚在门框上,时不时探头扫视四周,嘴里还叼着旱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你们二人从左侧绕过去,假装砍柴迷路,借火问路,把他们引开。记住,别暴露身份,只需拖延片刻即可。”沈砚沉声吩咐,手指向粮仓后侧,“我从那边的通风窗潜入,拿到证据就出来与你们汇合。”
两名差役点头应下,拿起提前准备好的柴刀和捆柴绳,故意脚步拖沓地朝着正门走去,嘴里还念叨着“这天黑得真快,连个问路的都没有”。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守门壮汉听到动静,立刻站直身子,握紧木棍喝问。
“两位大哥,我们是山下的樵夫,砍完柴迷路了,想借个火点烟,再问问下山的路。”差役堆着笑,递过旱烟袋。
壮汉对视一眼,虽有疑虑,但见两人衣着普通,手里又拿着柴刀,不似歹人,便接过旱烟袋点燃:“这里是废弃粮仓,晚上不安全,赶紧问完路就走!”
趁着两人与差役搭话的间隙,沈砚猫着腰,借着杂草掩护,快速绕到粮仓后侧。他仰头望去,见一处通风窗的木格已破损大半,足够一人钻入。沈砚屈膝纵身,双手抓住窗沿,轻轻一跃便翻了进去,落地时足尖轻点,几乎没发出声响。
粮仓内部与外部的破败截然不同,灯火通明,十几盏油灯悬挂在梁上,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沈砚刚躲到一堆废弃的粮袋后,就听到“咔哒咔哒”的织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工匠的喘息和监工的呵斥。
他探头望去,只见十几名面黄肌瘦的工匠正坐在织机前,埋头忙碌着。这些工匠大多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疲惫,手腕上还带着浅浅的绳痕,显然是被胁迫而来。他们手中的织机上,并非纯粹的生丝,而是将白色的细韧丝线与劣质生丝混在一起编织。那些白色丝线看着怪异,质地生硬,正是沈砚白天在周记货栈见到的造假原料。
织机旁的空地上,摆着几个巨大的染缸,桶身赫然印着“钱记染坊”的字样,里面盛满暗红色的染料,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与钱满仓提供的正品植物染料截然不同,显然是周老三仿冒的。两名伙计正拿着刚织好的粗绸,浸入染缸中染色,染好的绸缎捞出后,还特意用刷子蘸着旁边陶罐里的液体刷了几下,暗红色的痕迹如同血迹般散开,与赵德海交给沈砚的勒索丝绸一模一样。沈砚凑近一闻,那液体果然是鸡血,腥味中还混着染料的刺鼻气息。
“动作快点!这批货明天一早就要运走,耽误了王老板的事,谁都别想活!”一个尖嘴猴腮的监工拿着皮鞭,在工匠间来回走动,时不时抽向动作迟缓的人。工匠们吓得一哆嗦,只得加快手中的速度。
沈砚心中了然,悄悄从袖中取出油纸,借着油灯的光亮,快速记录下造假流程:先将劣质生丝与白色怪丝混纺,再用仿钱记染坊的染料染色,最后刷上鸡血伪装“染血丝绸”。他又从怀中摸出小刀,从旁边堆放的假绸上剪下一小块,连同半罐残留的仿冒染料一起,用油纸包好藏入怀中——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物证。
就在他准备撤离时,粮仓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周老三谄媚的声音:“张管家,您怎么亲自来了?这批货马上就好,保证不耽误王老板运去南京。”
沈砚心中一紧,连忙缩回粮袋后,透过缝隙望去。只见周老三跟在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人身后,那人背对着沈砚,身形微胖,走路时左右摇晃,正是王元宝的管家张顺。张顺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神色不耐烦:“王老板催得紧,说这批假绸要是能按时送到南京商户手里,就能挤垮当地的真绸生意,到时候杭州丝绸市场就彻底归他管了。”
“是是是,王老板高瞻远瞩!”周老三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只是张管家,现在差役查得越来越严,今天还有个苏州来的绸缎商去我货栈,差点看出破绽。而且钱满仓那老东西总来要账,万一他发现我们用了他染坊的名义造假,闹到官府怎么办?”
张顺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怕什么?王老板已经让漕帮的豹哥盯着他了,只要他敢闹事,就把勒索案全栽赃到他头上,到时候他跳进钱塘江也洗不清!你欠王老板的八百两银子,等这批货卖了,就给你免一半,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周老三。
周老三大喜过望,连忙接过银票揣进怀里:“多谢张管家!多谢王老板!我一定抓紧时间,今晚就把货打包好,明日一早让漕帮的人运走。”
沈砚躲在粮袋后,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番对话,正好坐实了王元宝是主谋,周老三是执行者,两人勾结造假、栽赃勒索的罪行。他悄悄摸出小刀,对着身旁的粮袋划了下去——“哗啦”一声,粮食倾泻而出,散落一地。
“谁?!”张顺和周老三大惊失色,猛地转头看向粮袋方向。沈砚趁机纵身一跃,朝着通风窗跑去。
“有人闯进来了!快抓住他!”周老三嘶吼着,挥挥手让监工和几个工匠追上去。
沈砚脚下不停,翻出通风窗,刚落地就听到身后传来呼喊声。他不敢停留,朝着树林方向狂奔。守在正门的壮汉听到动静,知道上当,骂了一句便朝着沈砚追来。
“沈先生,这边!”树林里传来苏微婉的声音。沈砚循声望去,只见苏微婉站在一棵大树后,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快步跑过去,苏微婉立刻点燃布包——那是提前准备好的烟雾包,干草与硫磺混合点燃后,瞬间冒出浓密的黑烟,弥漫在树林中,挡住了追兵的视线。
“快走!阿福在山下牵驴等我们!”苏微婉拉着沈砚的手,朝着山下跑去。两名差役也趁机摆脱追兵,跟了上来。
壮汉们在烟雾中乱冲乱撞,根本看不清方向,只能对着空气大喊,最终眼睁睁看着沈砚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山下的官道旁,阿福正牵着三头毛驴焦急地等候,见几人跑来,立刻迎上去:“沈老板,苏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没出事吧?”
“没事,快赶路!”沈砚喘着气,翻身上驴。几人骑着毛驴,朝着杭州城疾驰而去。
回到客栈时,已是子时。沈砚才发现,自己的衣袖被追兵的木棍划破,手臂上擦出了一道血痕,渗着鲜血。苏微婉见状,立刻拉着他坐下,打开药箱取出药膏和纱布。
“都怪我太着急,没注意身后的追兵。”沈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苏微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查案再急也不能不顾安全。还好只是皮外伤,涂些药膏就没事了。”她动作轻柔,涂抹药膏时还特意放轻力度,生怕弄疼他。
处理好伤口,沈砚拿出用油纸包好的假绸样本和仿冒染料,还有记录造假流程的纸条:“你看,这是从粮仓拿到的物证,还有张顺和周老三的对话,已经能确定王元宝是主谋。我们现在就去府衙找徐知府,连夜禀报此事。”
苏微婉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阿福,你留在客栈,若是有人来打听,就说我们出去办事了。”
阿福应下:“你们放心去吧,我会看好客栈的。”
两人提着灯笼,快步赶往知府衙门。此时的知府衙门早已闭门,沈砚上前叩打门环,大声道:“沈砚有要事禀报徐知府,事关丝绸造假案,十万火急!”
守门的差役认得沈砚,知道他是徐知府请来查案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片刻后,徐渭穿着便服,带着睡意打开大门:“沈兄,深夜前来,莫非是夜探粮仓有了收获?”
“正是!”沈砚将物证和记录递给徐渭,“徐大人,我们已经确认,西郊废弃粮仓就是造假窝点,王元宝是主谋,周老三负责具体造假,还勾结漕帮栽赃钱满仓。这是假绸样本、仿冒染料,还有他们的对话记录,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