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猜想太颠覆,太残酷。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案子的真相,就不仅仅是“冤案”那么简单了。
它是一个父亲用生命设计的局,一个完美到连郑寺卿都被蒙蔽的局。
“这只是猜想。”张子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有证据。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真凶已经死了十年,我们怎么证明?”
是啊,怎么证明?
死者不能开口,凶手(如果真是王承祖)已经死了,王有福也病死在狱中。
所有的当事人,都不在了。
只有那些冰冷的物证,那些可能被篡改过的证言和那份“完美”的卷宗。
“走。”张子麟翻身上马,“去上元县,找那三个还活着的证人。也许从他们嘴里,能问出点什么。”
两人骑马向上元县方向而去。
一路上,张子麟都在思考那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真是王承祖设计的,那他的帮凶是谁?
谁能帮他布置现场、收买证人、伪造证据?
王承业?
他是死者弟弟,证言对王有福不利。
如果王承祖要把家产留给他的儿子,他完全有动机帮忙。
还有那个远亲王老五,他的证言最致命,直接证明王有福有杀父意图。
他会不会也被收买了?
甚至……
江宁府的那个推官?
他为什么不让仵作,把疑点写进报告去?
为什么要催着结案?
一张网,一张可能十年前就织好的网。
而王有福,只是网中的猎物。
马蹄踏过青石板桥,桥下河水潺潺。
张子麟望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郑公笔记里的一句话:“此案或有未尽之处,然时限已至,只能如此。”
郑公,您当年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也怀疑过,但因为证据太“完美”,因为时间太紧迫,因为压力太大,最终只能选择“相信”证据?
如果是这样,那您这十年,这三年在九泉之下,可曾安心?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上元县。
先找的是货郎孙三。
按照地址,在镇东头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他的家。
孙三已经五十多了,背有些驼,但眼睛还很亮。
看见两个陌生人来找,有些警惕。
李清时亮出大理寺的腰牌,孙三立刻变了脸色,就要下跪。
“不必多礼。”张子麟扶住他,“我们只是来问几句话,关于十年前王承祖那个案子。”
孙三的脸色更白了:“那、那案子不是结了吗?郑老大人审的……”
“是结了,但现在有些疑点,需要重审。”张子麟尽量让语气温和,“你当年作证,说案发当天下午,看见王有福在铁匠铺门口转悠,神情可疑,是吗?”
“是、是的。”
“具体是什么时辰?”
“未时左右吧。”孙三回忆着,“太阳还老高呢。”
“你确定是王有福?”
“确定。”孙三点头,“我和他一个村的,从小看着他长大,不会认错。”
“他当时在做什么?”
“就在铁匠铺门口,走来走去,探头探脑的。我问他看啥呢,他说随便看看,然后就走了。”
张子麟盯着孙三的眼睛:“你当时觉得他‘神情可疑’,可疑在哪里?”
孙三犹豫了一下:“就是……眼神飘忽,东张西望,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以前见过他这样吗?”
“这……以前倒没有。但村里人都知道,他和他爹关系不好,所以我才觉得可疑。”
问话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孙三的回答和十年前几乎一字不差。
太一致了,一致得不自然。
离开孙三家,李清时低声道:“他像在背书。”
“对。”张子麟点头,“十年了,正常人回忆十年前的事,总会有模糊、有出入。但他记得太清楚了,连‘眼神飘忽’‘东张西望’这种细节都记得。除非……”
“除非这十年,他反复回忆过,或者……有人教他这么说。”
下一个找的是赵寡妇。
赵寡妇已经搬到了镇上儿子家,儿子开了个小杂货铺,日子过得还不错。
听说大理寺来人,她很紧张。
“当年我真的只听见吵架声,”她反复强调,“没听见别的。后来就没动静了,我还以为他们吵完睡了。”
“你确定是戌时过半听见的?”张子麟问。
“确定。”赵寡妇点头,“我当时在哄孙子睡觉,看了刻漏,是戌时过半。”
“吵架持续了多久?”
“没多久,一炷香不到吧。”
“然后就没动静了?”
“没了。”
张子麟又问了些细节,赵寡妇的回答也和卷宗记录基本一致。
太一致了。
从赵寡妇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最后一个要找的是王承业,他还在村里住着。
骑马回村的路上,张子麟一直在思考。
孙三和赵寡妇的证言,完美地印证了卷宗。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不安。
十年了,两个普通百姓,能记得这么清楚?
连具体时辰、具体细节都分毫不差?
除非,这些证言不是记忆,而是……台词。
暮色四合时,两人到了王家村。
这是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
村口的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闲聊,看见生人骑马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按照地址,找到了王承业的家。
是村里比较好的青砖瓦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敲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开门,正是王承业。
看见张子麟和李清时,尤其是看见李清时手中的腰牌,王承业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愧疚和绝望的表情。
张子麟心中一凛。
这个人,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