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號,上午九点。
顾屿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牧马山別墅区的清晨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长顺街的麻將声,没有隔壁大爷六点准时开嗓的京剧。
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叫得欢实。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引力app上,苏念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一张自拍。
背景是书桌,桌上摊著一堆列印出来的论文和手抄笔记,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
苏念靠在椅背上,举著一杯冒热气的牛奶,镜头里只露出半张脸。
配文四个字:“研究到头禿。”
顾屿盯著那半张脸看了五秒,忍不住笑了。
苏念这人,发自拍永远只露半张脸。
嘴上说是隨手拍的,但刘海一定是整理过的,灯光角度一定是挑过的。
骄傲如她,连发一张深夜学习照都得维持完美。
顾屿没有回覆她的消息。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洗漱完毕下楼,张慧已经在厨房忙开了。
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案板上码著刚切好的泡菜和煎蛋。
“么儿,过来吃早饭!”
顾屿端著碗坐下,一边喝粥一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几乎没打过的號码。
王叔。
苏念家的司机。当初两人是互留过电话的,只是这还是顾屿头一次拨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带著些许意外的声音:
“餵顾同学”
“王叔,是我。”
“哎哟,真是你啊!”
王叔的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
“好久没听到你声音了,你不是在北京上学嘛”
“国庆回来了。想找苏念,她今天在哪儿,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顾屿猜想,王叔脸上这会儿肯定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瞭然表情。
“知道知道。今早我送她出去的,她让我把她放在送仙桥古玩市场门口,说要自己逛。七点半就出门了。”
“送仙桥”
顾屿稍微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苏念会先去成都纺织高等专科学校找那位研究蜀锦三十多年的老教授。
不过送仙桥也说得通。
那边除了古董字画,还聚著一批做传统织物和老绣片生意的摊贩。
苏念是想从源头看实物。
思路是对的。
“对头,送仙桥。她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本子和相机。”
王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长辈式的打趣,
“顾同学,这可是小苏上了大学以后头一回这么拼命。你是要去找她吧”
“嗯。”
“那我跟你说啊,她中午可能会转到浣花溪那边。之前小苏跟她妈提过,说约了一个做蜀绣的老师傅下午见面。”
“谢了王叔。”
“客气啥子。”
王叔笑了笑,
“你去找她,她肯定高兴。”
掛了电话,顾屿把最后半碗粥扒完,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张慧在后面喊。
“出去办点事。”
“啥子事”
“给我女朋友送个礼物。”
张慧的声音猛地拔高八度——
“你等到起!我给你装两盒你爸昨天买的蒲江獼猴桃,带去给人家苏念尝尝!当了人家男朋友空手上门,像啥子话嘛!”
顾屿哭笑不得,但还是老老实实杵在门口,等著老妈手忙脚乱地装了一兜水果。
出了小区,他没有直接去送仙桥。
先打车去了春熙路。
锦城最大的新华文轩书城就在附近。
推门进去,顾屿直奔三楼的艺术设计区。
目標非常明確。
前世做创业復盘的时候,他系统性地扒过国潮和汉服赛道的整条发展脉络。
有几本书,是这个领域所有从业者绕不过去的基石。
第一本,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沈先生晚年倾注了二十年心血的巨著,从商周写到清代,用出土文物、壁画、陶俑逐一考证了歷朝歷代的服饰形制、面料和纹样。这不是一本教材,是一部用考古学方法重建出来的视觉百科全书。
任何想做汉服设计的人,没翻过这本书,就等於建筑师没学过力学。
第二本,黄能馥和陈娟娟合著的《中国服装史》。
沈从文那本偏重文物实证,这本侧重服饰演变的社会学和美学脉络。两本对照著读,一本告诉你“是什么”,一本告诉你“为什么”。
第三本,赵丰的《中国丝绸通史》。
苏念要做汉服,面料就是命脉。提花、緙丝、织金、妆花,每一种工艺的原理和变迁全在里面。她之前说想用现代提花机復刻古代织金工艺来压低成本,这本书就是现成的技术手册。
顾屿在书架前站了不到十分钟,三本全部找齐。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精装版厚得跟砖头似的,定价一百二十块。
另外两本加起来不到两百。
出了书城,他又拐进旁边巷子里的文具店,买了一支钢笔。
站在文具店门口的台阶上,顾屿翻开《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扉页。
笔尖悬了两秒。
他落下一行字——
“你负责定义美,我负责让全世界看见。”
落款:顾屿。2013.10.5。
深蓝色的墨跡在书页上慢慢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