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竟真的走下御座,一步步朝宋堇走去。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当今圣上亲自走向那个坐在末席的年轻女子。
宋堇站起身,垂眸行礼。
萧驰在她面前站定,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告诉她们,”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你是谁?”
宋堇望着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看见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也看见那底下深藏的、旁人无法窥见的算计与试探。
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民女宋氏,苏州府人氏。”
“苏州府?”黎嫔尖声道,“一个苏州府的民女,凭什么住在乾清宫?”
萧驰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句:“凭孤愿意。”
黎嫔脸色涨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太后一个眼神止住。
太后笑了笑,语气和蔼:“皇帝既然喜欢,哀家自然无话可说。只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这位姑娘无名无分住在乾清宫,传出去,只怕对皇帝的名声也不好。不如趁今日,皇帝给个说法,也好让众人心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规矩”二字,又拿“名声”做筏子,逼萧驰表态。
宋堇垂着眼帘,心中冷笑。太后这一手果然高明,不论萧驰如何回应,都落了下乘——若不给名分,便是贪图美色却不负责任;若给了名分,便顺了太后的意,让她有机会在新人身上做文章。
萧驰却笑了起来,笑得云淡风轻。
“母后说得是。”他转头看向太后,“那依母后之见,孤该给她什么名分?”
太后微微眯眼,没想到萧驰会将球踢回来。她沉吟片刻,道:“按制,民间女子入宫,当从最低的采女、选侍做起。但皇帝既如此喜爱,破格封个贵人,也无不可。”
贵人,正六品,在后宫妃嫔中几乎是最低一档。这是太后抛出的饵——你若答应,人便入了后宫,届时如何拿捏,便是太后说了算。
萧驰笑容不变,转头看向宋堇:“听见了?太后要封你做贵人。”
宋堇抬眸看他,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戏谑,也看到一丝警告——别答应,孤自有安排。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做出惶恐之色:“民女出身低微,不敢奢望名分,只求能留在皇上身边伺候,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乖巧柔顺,却又滴水不漏——我什么都不要,只想留在皇上身边。你们若逼皇上给我名分,反倒显得皇上被太后拿捏了。
太后脸色微沉。
黎嫔更是气得牙痒,正要开口,忽然有人轻笑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许久不曾在公开场合多言的沈淑妃。
“太后,”沈淑妃起身,温婉行礼,“臣妾斗胆,说一句不知进退的话。”
太后看她一眼:“说。”
“臣妾以为,这位宋姑娘能在乾清宫住下,必是皇上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皇上行事,向来有分寸。太后疼爱皇上,自然也希望皇上顺心如意。至于名分一事,早晚都会有的,何必急在这一时,扰了端午佳节的兴致?”
这番话,既给太后递了台阶,又替萧驰解了围,还顺带夸了宋堇一句“皇上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无形中抬高了她。
萧驰目光在沈淑妃脸上停了一瞬,似笑非笑。
太后沉默片刻,终于笑了笑:“淑妃说得是,倒是哀家心急了。”她摆摆手,“罢了,既然皇帝自有主张,哀家也不多问。都散了吧,该吃吃,该喝喝。”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宴席散后,宋堇随侯府众人出宫。马车驶出宫门时,她掀开车帘回望,巍峨宫阙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红的光,美得庄严而肃杀。
“今日多亏了淑妃。”顾老太太低声道,“那位娘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却肯替你说话,倒是个意外。”
宋堇没有接话,心中却在回想沈淑妃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温和中带着打量,善意中藏着探究,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为何在这里。
她是谁?为何要帮她?
宋堇隐隐觉得,这位深居简出的淑妃娘娘,或许比那些张牙舞爪的妃嫔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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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萧驰靠在榻上,把玩着腕间的佛珠,听李德顺禀报今日宴席后的动静。
“……黎嫔回宫后摔了好些东西,骂了半宿。太后那边倒是安静,只让人传话,说明日请皇上去慈宁宫用膳。”
萧驰嗯了一声,漫不经心:“淑妃呢?”
李德顺一顿:“淑妃娘娘回了自己宫里,照常陪公主读书习字,没什么异常。”
萧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温度:“她倒是沉得住气。”
李德顺不敢接话。
萧驰忽然问:“你觉得,她今日为何帮宋堇说话?”
李德顺斟酌着道:“淑妃娘娘向来不争不抢,或许……只是不愿见太后与皇上起争执?”
“不争不抢?”萧驰嗤笑一声,“这宫里,真正不争不抢的人,根本活不到今日。”
他顿了顿,又道:“去查查,淑妃近日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是宫外的。”
李德顺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萧驰挥退他,独自坐在烛火下,望着窗外的夜色。
宋阿绵,今日这一关,你过得不错。但往后的关,只会更难。
孤等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