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堇便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帐中,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脑中却反复回想着昨夜那张燃成灰烬的纸条。
“若有不测,可寻淑妃。”
顾连霄与淑妃之间,究竟是何渊源?他为何会给自己这样一条后路?而淑妃昨日在宴席上那一句解围之言,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让她无法安眠。
索性起身,唤丫鬟进来服侍梳洗。
用过早膳后,她照例去正院给顾老太太请安,顺便商议今日府中事务。刚走到半路,忽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
“少夫人,宫里来人了!”
宋堇脚步一顿。
“是乾清宫的人,说是奉皇上口谕,要见少夫人。”
宋堇心中微沉,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去。”
她转身往前厅走去,一路上心思飞转。端午宫宴才刚过去,萧驰又派人来,所为何事?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又有新的算计?
前厅中,李德顺正端着茶盏,姿态从容地候着。见宋堇进来,他起身行礼,笑容满面:“给顾少夫人请安。”
“李公公客气了。”宋堇还礼,“不知公公此来,有何吩咐?”
李德顺笑眯眯道:“皇上口谕,请少夫人入宫一趟。皇上说了,昨日宫宴上人多眼杂,未能与少夫人多说几句话,心中甚是挂念。今日特意让奴才来接,请少夫人入宫一叙。”
挂念?
宋堇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萧驰会挂念她?只怕是挂念她这颗棋子有没有按他的心意走才对。
她抬起头,面色平静:“既是皇上召见,民女不敢推辞。请公公稍候,容我更衣梳妆。”
“少夫人请便,奴才等着。”
宋堇转身回了自己院中,换了身得体的衣裙,又将顾连霄给的锦囊贴身藏好。临出门时,她顿了顿,对贴身丫鬟低声道:“若我晚间未归,便将此事禀告世子。”
丫鬟脸色一白,却不敢多问,只用力点头。
马车辚辚驶向宫门,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乾清宫前。
宋堇下车,随着李德顺往里走。穿过熟悉的殿宇回廊,最后被引入一处偏殿——不是萧驰日常处理政务的正殿,也不是她之前住过的后殿,而是一处她从未来过的所在。
殿内陈设雅致,窗明几净,案上摆着几卷书册,还有一局未下完的棋。
萧驰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闲散。见她进来,他抬眸一笑,将书放下。
“来了。”
宋堇上前行礼:“参见皇上。”
萧驰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今日怎么这般乖觉?还换了新衣裳。”
宋堇垂眸:“皇上召见,不敢怠慢。”
“不敢怠慢?”萧驰低低笑了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是不敢怠慢,还是不想怠慢?”
宋堇被迫与他对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审视,仿佛要将她看穿。
她抿了抿唇,没有躲闪,也没有回答。
萧驰看了她片刻,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那局残棋。
“会下棋么?”
“……略懂。”
“过来,陪孤下一局。”
宋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萧驰将白子推给她,自己执黑。
“让你先走。”
宋堇也不推辞,拈起一枚白子,落于棋盘中央。
萧驰看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落下一枚黑子。
两人一子一子落下,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棋子与棋盘相触的清脆声响。起初不过是寻常布局,渐渐地,宋堇发现萧驰的棋路诡谲多变,看似随意的一子,往往暗藏杀机。她凝神应对,不敢有丝毫懈怠。
下到中盘,萧驰忽然开口:“昨日在宴上,淑妃替你说话,你可觉得奇怪?”
宋堇手中的棋子顿了顿,随即稳稳落下:“淑妃娘娘仁厚,不愿见太后与皇上争执,自然要出言解围。”
“仁厚?”萧驰轻笑一声,落下一子,吃掉了她三枚白子,“这宫里,哪有什么仁厚之人。淑妃入宫五年,从不得罪人,也从不多事,却能在妃位上安安稳稳坐到今日。你以为,凭的是什么?”
宋堇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白子,沉默片刻:“凭的是皇上的信任?”
萧驰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兴味:“孤信任她?宋阿绵,你这是在试探孤,还是真的这么想?”
宋堇没有接话,专心看着棋盘,寻找破局之机。
萧驰也不追问,只是继续落子。片刻后,他又道:“淑妃的父亲沈阁老,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沈家不争不抢,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争抢。但不需要争抢,不代表没有想法。”
宋堇心中一凛。萧驰这是在提醒她,淑妃的善意背后,可能有沈家的盘算?
她拈着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萧驰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的手连同棋子一起握住。
“宋阿绵,”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蛊惑,“孤告诉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这宫里,你唯一能信的人,只有孤。”
宋堇抬眸看他。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映得有些透明。她看见那里头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囚禁在他瞳孔之中。
“那皇上可信我?”她忽然问。
萧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问得好。”他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孤不信你。但孤愿意给你机会,让你证明,你值得孤信。”
宋堇垂下眼帘,将那枚棋子落下。
“那皇上可能要等很久。”
萧驰挑眉:“为何?”
“因为我也不信皇上。”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皇上说让我只信你一人,可皇上自己都说了,你不信我。这世道,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萧驰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畅快,带着几分真心的愉悦。他笑够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宋阿绵啊宋阿绵,你这张嘴,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棋盘。
“继续下。你若输了,今晚便留在乾清宫,陪孤用晚膳。”
“若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