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朱雀街这座新置的小院里,将青石板上斑驳的苔痕晒得发白。
宋堇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许久没有动。花瓣被风卷起,飘飘扬扬地落在她肩上、发间,她也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人像。
盈儿从屋里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夫人,您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了,这院子又跑不了,您什么时候看不行?”
宋堇回过神,唇角弯了弯,却没说话。
她不是在看院子。她是在想,原来“家”这个字,竟是这种感觉。
从前在宋家,她是庶女,住的是偏院,用的是旧物,吃的是剩饭,哪里有过“家”的感觉?后来嫁入侯府,那更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处处算计,何曾有过一刻安宁?
如今,她站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望着这几株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原来,这就是有家的感觉。
“夫人?”盈儿见她不答,又唤了一声。
宋堇收回思绪,轻声道:“往后别叫夫人了。”
盈儿一愣:“那叫什么?”
宋堇想了想,道:“叫姑娘吧。”
盈儿眨了眨眼,随即喜道:“是!姑娘!”
主仆二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门环被叩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宋娘子在吗?”
宋堇微微一怔,示意盈儿去开门。
门开了,来人竟是秦朗。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身姿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从前的稚气。见到宋堇,他深深作了一揖:“秦朗见过宋娘子。”
宋堇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短短数月,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经历了灭门之痛,隐姓埋名之艰,如今站在她面前,竟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快进来。”她侧身让开,“盈儿,上茶。”
两人在堂中落座,盈儿端上茶来,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秦朗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宋堇,目光里带着感激和复杂:“宋娘子,秦朗能有今日,多亏娘子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宋堇摇了摇头:“不必谢我。若非秦老先生临终托付,我也不会知道你的存在。说起来,是你爷爷救了你。”
秦朗眼眶微微泛红,沉默片刻,才道:“爷爷他……临终前可有什么话?”
宋堇看着他,轻声道:“他说,从未真的怪过你。让你好好活着。”
秦朗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宋堇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秦朗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宋娘子,”他哑声道,“皇上安排我以秦明的身份入太医院,后日便要进宫述职。往后在这宫里,若有能帮得上娘子的事,娘子尽管吩咐。”
宋堇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爷爷留给你的那本医书,可带在身上?”
秦朗微微一怔,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本已经翻得有些破旧的书册,双手递给宋堇:“一直贴身带着。”
宋堇接过,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处道:“你爷爷临终前说,这书里有救皇上的法子。你研究这么久,可看出什么眉目?”
秦朗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道:“娘子,此事……秦朗正想与您说。”
他接过医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道:“爷爷在这页做了批注,说的是‘心疾非心,毒入骨髓,药石难医,唯以毒攻毒’。我反复琢磨,又对照了前朝几本医书,才渐渐明白,皇上这病,恐怕并非寻常心疾。”
宋堇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秦朗压低声音道:“依我看,皇上这病,极有可能是被人下过毒。那毒藏得极深,潜伏多年,如今已侵入骨髓。寻常的药石根本奈何不得,只能用最烈的药,以毒攻毒,将毒素逼出来。但这法子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宋堇已经懂了。
她握着医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下毒。
萧驰小时候被窦家人扔进水缸,险些溺亡,难道那时就已经……还是后来在皇家别院,那些太后派去的“照顾”他的人……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有几成把握?”她沉声问。
秦朗沉默片刻,才道:“三成。若能将爷爷留下的几味主药凑齐,或许能提到五成。”
五成。
宋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道:“需要什么药,你尽管说。我来想办法。”
秦朗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她。
宋堇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单子上列的药,大多是些罕见之物,有几味她甚至从未听说过。最处,采之极险”。
千年血竭?南海深处?
她抬起头,看向秦朗。
秦朗神色凝重:“这味药最难寻,据说只有南海深处的蛟龙岛才有,且需在特定时节、特定潮汐时方能采集。岛上毒虫瘴气遍布,十去九不还。爷爷年轻时曾随商船去过一次,九死一生才带回一小块,一直珍藏着,本想留作救皇上之用,谁知……”
他没有说下去,但宋堇已经明白了。
那块血竭,恐怕也在那场灭门大火中,化为灰烬了。
她将单子折好,收入袖中,轻声道:“我知道了。此事你知我知,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皇上。”
秦朗点头:“秦朗明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秦朗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秦朗,宋堇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院中那几株海棠出神。阳光透过花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她却觉得那阳光怎么也照不进心里。
萧驰的病,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
她本以为只是寻常心疾,养着便是。却没想到,竟是被人下毒,潜伏多年,药石难医。
是谁下的毒?窦家?太后?还是旁人?
她想起萧驰那双深邃的眼眸,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隐忍,想起他说的那句“孤只有你”。原来他独自背负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却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半分脆弱。
这个男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前路多难,她都会陪他走下去。五成把握又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绝不会放弃。
傍晚时分,萧驰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常服,负手站在院门口,望着那几株海棠,唇角微微弯起。
“这院子选得不错。”他走进来,四处打量着,“孤让他们种了海棠,明年这时候,开得比现在还好。”
宋堇迎上去,笑道:“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