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揣着那封信走出顾府时,日头正烈。
她没坐马车,一路走得急,春衫被汗浸得有些潮。可她没有停,像是怕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似的,脚步又快又稳。
到庄子时,庆伯正在门口喂鸟。见她来了,笑呵呵地迎上来:“娘子来了?王爷在书房呢,今儿一早就没出来过。”
宋堇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书房去。
她走到门口时,萧驰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他搁下笔,起身走过来,“脸怎么这么红?外头热,也不坐马车。”
宋堇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直裰,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线条利落。大约是伏案久了,发丝有些松散,几缕落在额前,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
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热,倒是出了不少汗。”他说着,转身去倒茶,“先喝口水,慢慢说。”
宋堇看着他倒茶的背影,手伸进袖子里,攥紧了那团信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开场,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驰把茶递给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信纸的手,目光微微一沉。
“出什么事了?”他问,声音低下来。
宋堇接过茶,却没喝。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他。
“王爷先看看这个。”
萧驰接过去,展开信纸。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从上到下一扫而过,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宋堇注意到,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今早回府时,已经在我桌上了。”
萧驰没说话,把信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堇。
“你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堇点头:“我答应过王爷,有什么事不瞒你。”
萧驰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宋堇手里的茶差点洒了。她僵了一瞬,随即感觉到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脸摁进他肩窝里。
“傻子。”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自己一个人走过来,路上不怕?”
宋堇被他按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松木和墨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她闷声道:“怕。可是更怕连累王爷。”
萧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我说过,”他一字一句说,“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宋堇靠在他怀里,紧绷了一路的弦忽然松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过了好一会儿,萧驰才松开她。他低头看她的脸,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抬手用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别怕。”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宋堇仰脸看他:“王爷打算怎么做?”
萧驰拉着她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他沉思片刻,开口道:“这封信,无非两种可能。一是顾家的人,二是外头打听到消息的好事之徒。”
宋堇点头。
“无论是哪一种,”萧驰说,“都不难办。”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但我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怕不怕这件事闹大?”
宋堇愣了一下。
萧驰看着她,认真道:“若我出手查,难免会走漏风声。到时你我的事,便瞒不住了。”
宋堇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顾连霄阴沉的脸,想起那封信上“不知廉耻”四个字,想起这些年在顾家如履薄冰的日子。她想起萧驰替她擦头发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你是本王的人”时眼里的认真,想起大长公主握着她的手说“叫姑姑吧”时的温和。
“我不怕。”她说,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我只是怕连累王爷。若王爷不怕,我便什么都不怕。”
萧驰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本王自然不怕。”他说,嘴角微微扬起,“本王还怕全天下不知道么?”
宋堇被他这一句话说红了脸,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萧驰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捧起她的脸。
“堇儿。”他低声唤她。
“嗯……”
“这件事了了之后,我便正式去顾家提亲。”
宋堇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萧驰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声道:“本来想等苏州的事了了再办。可如今看来,早些办了也好——省得有些人惦记。”
宋堇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
萧驰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别哭了。”他说,“再哭我心疼。”
宋堇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王爷总说心疼,可总惹我哭。”
萧驰挑眉:“我何时惹你了?”
“方才就惹了。”宋堇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好端端的说什么提亲,害我……”
她说不下去了,脸又红了几分。
萧驰看着她,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很短,却极好听,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好,是我的不是。”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往后不说了,直接做。”
宋堇的脸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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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驰做事极快。
当日下午,他便派了影卫去查那封信的来历。宋堇在庄子上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周嬷嬷陪着她,给她泡了安神茶,又拿了些针线活计让她打发时间。
“娘子别担心。”周嬷嬷安慰道,“王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宋堇点点头,手里的针线却怎么也拿不稳。她索性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后院的池塘,冰早就化完了,水面上漂着几片嫩绿的荷叶。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钓鱼,被那条大鱼扇了一巴掌,萧驰沉着脸让人凿冰捞鱼的样子。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变得这样重要。
“想什么呢?”身后传来萧驰的声音。
宋堇回头,他已经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笑了笑:“想那条鱼。”
萧驰走过来,与她并肩站在窗前:“哪条?”
“扇我巴掌那条。”宋堇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