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更是早已断绝。前几天还能从日军尸体上找到些压缩饼干、饭团,现在连这也几乎搜不到了。偶尔有人挖到一点不知名的草根,或者幸运地捉到一两只被炮火惊出的老鼠、虫子,便是难得的“美味”,要分着吃。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个人的肠胃。
但奇怪的是,在这样极度的物质匮乏和死亡的阴影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是一种奇异的凝聚力,在幸存者之间弥漫。他们分享最后一口水,最后一点“食物”,轮流照顾重伤员,在寒冷中互相依偎着取暖。话语很少,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狗日的也消停了…”王栓柱靠坐在冰冷的岩壁边,望着坑道口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对旁边的张黑子低声道。
张黑子哼了一声,用刺刀无意识地划着地面:“消停?喘口气罢了。在憋更大的坏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狠劲,“不过,咱们守住了。柱子,你看见没?鬼子的旗,没插上咱们黄山的主峰!鹅鼻嘴,君山,都还在咱们手里!”
王栓柱点点头,独眼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疲惫之下不肯熄灭的硬火。“守一天,是一天。咱们多守一天,后面的乡亲,就少遭一天罪。”
这是他们最简单的信念,也是支撑着他们在这地狱般环境里,还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理由。守住了。这个事实,像一颗微弱的火种,在他们濒临冻僵的心里,提供着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
白天,他们抓紧这难得的、没有炮火轰击的时间,修补被震塌的坑道口。没有材料,就用碎石、沙土,甚至是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钢盔、水壶填塞。在关键通道,布置了最后几颗手榴弹改成的诡雷,用几乎透明的线牵着。弹药被集中起来,统一分配,每个人身上只剩下寥寥几发子弹,手榴弹更是成了宝贝。军官(如果还能找到)或者像张黑子这样自发站出来的老兵,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简单的命令和鼓励:“眼睛放亮点!省着子弹!鬼子敢露头,就照死里打!咱们在这儿多卡一天,鬼子就别想舒坦!”
夜晚,他们会派出最机灵、最大胆的士兵,像幽灵一样溜出坑道,潜入那片死亡地带。有时是为了从尸体上搜集弹药(更多的是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子弹,与国军的中正式步枪口径不同,但也能用,就是麻烦),有时是为了捕捉落单的日军哨兵(获取情报,或者…更实际的目的)。黑暗中的搏杀,无声而致命。偶尔,会有浑身是血、带着缴获的同伴回来,更多的时候,出去的人,就再也没回来。
同样的“休整”,也在鹅鼻嘴的峭壁上、在君山的反斜面阵地、在江阴城那片残垣断壁间进行着。残存的守军,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各自的巢穴里,用尽一切办法舔舐伤口,磨砺爪牙,警惕地注视着山下日军的动静。
在黄山深处那个更隐蔽、更潮湿的指挥部岩洞里,气氛同样凝重,但多了一份绝境中的清醒。油灯如豆,映照着陈远山和方慕卿疲惫但依旧锐利的眼睛。
“司令,各阵地最新报上来的情况…”方慕卿将几张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的纸递给陈远山,声音低沉,“能联系上的,总计人数,大概…两千出头。这还是算上了所有能拿得动枪的轻伤员。重伤员…没法统计,很多…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弹药,步枪子弹,人均不到十五发。机枪子弹,更少。手榴弹,平均每个阵地不到二十颗。炮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粮食…彻底断了。水…黄山这边还能从岩缝里接点,鹅鼻嘴靠长江,但取水风险极大,君山和城里…更困难。”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切割着所剩无几的希望。岩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噼啪声。
陈远山盯着地图,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几个蓝色的、代表依然在坚守的据点上,缓缓摩挲着。
“鬼子那边,有什么动静?”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侦察兵回报,日军在已占领的外围阵地,正加紧构筑工事,挖掘战壕,布置铁丝网,明显是转入防御的架势。有大量的物资车队在往前线运送,但速度似乎不快。白天很安静,夜间有小股侦察活动,但都被我们的人打回去了。”方慕卿回答。
陈远山点点头:“他们也在喘气。伤亡肯定不小,弹药也得补充。咱们…算是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至少暂时是。”
他抬起头,看着方慕卿和其他几个同样形容枯槁的参谋:“咱们的时间,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不多,但很宝贵。告诉各阵地,第一,抓紧一切时间休息,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保存体力。第二,工事能修一点是一点,尤其是防炮洞和机枪掩体。第三,弹药粮食统一调配,要确保关键位置、关键时候,还能拉得响枪,扔得出手榴弹。第四,伤员…尽人事,听天命。但有一条,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丢下不管!”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还有,告诉所有还能动弹的弟兄,鬼子不会让咱们喘太久的气。下一次来,只会更凶,更狠。咱们多准备一分,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指望,多一分卡死他们的把握!”
命令被迅速通过尚存的、极其脆弱的通讯方式(传令兵、信号、甚至烽火)传递出去。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感到振奋。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坚持,在残存的守军中蔓延。他们像即将燃尽的蜡烛,拼命地维持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
夜色,再次降临。寒风呼啸,卷起战场上的灰烬和血腥气。对峙线上,一片死寂。日军阵地上,篝火点点,人影晃动,隐约传来日语的口令和交谈声。国军阵地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一点微弱的、被小心翼翼遮挡住的光亮,显示着生命的存在。
王栓柱蜷缩在坑道口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怀里抱着那支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三八式步枪,枪膛里只剩三发子弹。他望着山下日军阵地那连绵的营火,对身边同样蜷缩着的石头低声道:“看,狗日的在烤火…吃得肯定比咱们好。”
石头也望着那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从日军尸体上找到的压缩饼干,又往怀里揣了揣。
“柱子哥,”石头忽然小声问,“你说…咱们还能守多久?”
王栓柱沉默了。寒风穿过坑道口,发出呜呜的声响。过了很久,久到石头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低低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声音:“守到…守不动为止吧。多守一天…总是好的。”
坑道深处,伤员的呻吟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寂静。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有人默默地起身,和同伴一起,将逐渐冰冷的躯体抬向那个黑暗的岔洞。没有哭泣,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在黄山指挥部,陈远山站在了望口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方日军营火的微光。方慕卿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司令,您也休息一下吧。这几天,您几乎没合眼。”
陈远山摇摇头,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睡不着。老方,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方慕卿沉默了一下,缓缓道:“物资、人员,都到了极限。下一次…如果鬼子再来一次总攻,恐怕…”
“我知道。”陈远山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咱们还没到倒下的时候。只要这口气还在,这旗子还没倒,”他指了指岩洞深处,那里,一面满是弹孔和污迹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被仔细地折叠好,放在一个弹药箱上,“江阴,就还在咱们手里。鬼子想过江,就得从咱们每一个人的尸首上踏过去。”
他转过身,拍了拍方慕卿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去眯一会儿吧。我盯着。鬼子…也累,今晚,应该能消停点。”
方慕卿看着陈远山在昏暗光线中挺直的、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行了个军礼,退到一旁,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但他知道,司令和自己一样,恐怕都难以真正入睡。
两个精疲力竭的巨人,隔着尸山血海的战场,在寒冷的夜色中,沉重地对峙着,喘息着。双方的眼眸里,都映着对方的营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那疲惫之下,依然不肯熄灭的、警惕而冰冷的光芒。风暴暂时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雷霆,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再次撕裂这短暂的、死寂的宁静。
敌疲,我亦惫。
但战斗,远未结束。
(第3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