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密密麻麻,是无数个新起的土包。大多没有墓碑,只有简陋的木牌,有些甚至只是一块石头,上面用刺刀或木炭刻着模糊的名字,或者,仅仅是一个部队的代号和日期。更多的,连这些都没有,只是光秃秃的一捧黄土,法分辨彼此的躯体。
风在这里似乎也变小了,呜咽着,在土包间穿行,卷起细微的尘土。
部队没有大规模集结祭奠。陈远山只是下令,以连、排、班为单位,在保证不延误整体撤离时间的前提下,允许士兵们自行前往,与长眠的战友做最后的告别。
于是,沉默的队伍分散开来,三三两两,沿着山坡寻找着他们熟悉的名字,或者,仅仅是他们记忆中战友倒下的那片区域。
王栓柱带着他的人,找到了他们连队集中的那片区域。几十个土包挤在一起,木牌上的字迹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找到了丁山连长的坟,木牌上只刻了“连长丁山民国二十七年二月江阴”几个字。他默默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包被压得皱巴巴的、沾了血迹的香烟——那是鹰嘴峪血战前,丁山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抽完。他抽出三根,点燃,小心地插在坟前的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豆芽菜”在一个土包前跪下,那是救过他命的、一个外号“老炮”的老兵的坟。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还缠着绷带、不太灵活的手,从怀里摸出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馍,小心地放在坟前。那是他省下来的口粮。
其他士兵,有的只是默默地站着,敬着军礼,直到手臂发酸也不肯放下;有的低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像是最后的倾诉;有的则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整个山坡,笼罩在一片巨大而沉默的悲恸之中。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只有风掠过荒草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这寂静的哀伤,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碎。
在远离连队墓地的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林雪葭静静地站着。她面前,是几个同样简陋的坟茔。这里埋葬的,是情报科在江阴战役中牺牲的三位电讯员和两位侦察员。他们的工作没有前线士兵那样刀光剑影,却同样行走在死亡的边缘。破译的密电,可能挽救无数生命;截获的情报,可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而深入敌后的侦察,每一次都是与死神的赌博。
林雪葭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几支在路边向阳处采摘的、淡紫色的野花。花朵很小,不起眼,但在这一片焦土和坟茔之间,却显得格外柔弱而倔强。她将花轻轻放在每个坟前,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者的安睡。
她站了很久,风吹动她军帽下的发丝。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这些无声的战友做最后的、无言的交流。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缓慢的军礼。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也照亮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水光,但很快,那水光便被一种更加冷冽的坚定所取代。
她转身,走下小坡,背影挺直,步伐稳定,重新汇入了那些沉默的、开始向西移动的士兵洪流中。山坡上,那几朵淡紫色的野花,在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着。
(上午10:30起西行途中)
队伍离开了江阴,踏上了西去的道路。
起初,还能看到一些被战火波及较轻的村庄,虽然残破,但尚有断壁残垣。很快,景象便如同跌入了地狱。
这是淞沪会战溃退和江阴战役拉锯的主要通道。道路两旁,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焦黑的房梁像巨兽的肋骨,支棱在废墟之上。被炸毁的卡车、马车残骸歪倒在路边,轮胎早已烧光,只剩下扭曲的钢铁骨架。破碎的枪支零件、散落的弹药箱、炸飞的钢盔、染血的绷带……随处可见,如同战争随意丢弃的垃圾。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尚未收敛的尸体。
有些是国军士兵的,穿着破烂的灰蓝色军服,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路旁、田间、水沟里。有些是日军的,土黄色的军装同样污秽不堪。更多的,已经无法分辨。他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有的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有的蜷缩着,像是在沉睡。时值初春,天气转暖,许多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膨胀,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乌鸦成群结队地聚集在这些“盛宴”上空,发出刺耳的呱噪,或在尸体上跳来跳去,啄食着。野狗在更远处逡巡,眼睛闪着幽绿的光。
许多新补充进来、刚刚经历了江阴最后阶段战斗的士兵,哪里见过这般景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的忍不住弯腰剧烈呕吐起来,直到吐出酸水。即使是江阴血战幸存的老兵,看到这绵延不绝的死亡之路,也忍不住移开目光,或死死盯着自己脚下,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
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太多的议论。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伤员的压抑呻吟,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嘎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死亡的寂静。
王栓柱走在排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那些废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踩在布满尘土和血痂的路上。他身后的士兵,学着他的样子,沉默地走着,只是脚步更加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要从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里,拔出无穷的悲哀。
队伍前方,那面“铁壁”残旗,被一名身材格外高大、但同样满脸疲惫的旗手,高高擎着。旗面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被硝烟、泥土和鲜血染成了黑褐色,边缘被弹片和火焰撕裂成一条条褴褛的布条,在风中狂乱地舞动。旗中央,用白色丝线绣出的“铁壁”两个大字,也早已污损不堪,笔画断裂,但依旧倔强地显露着轮廓。这面旗帜,见证了鹰嘴峪的血肉横飞,见证了黄山的炮火炼狱,如今,它依旧在最前方,引领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队伍。每一次看到它,士兵们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那是骄傲,是悲痛,是一种与有荣焉却又沉重无比的归属感。
林雪葭骑在一匹瘦弱的驮马上,这马还是从江阴临时征用的,此刻也疲惫地低着头。她的目光同样掠过沿途的惨状,但更多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快速地记录着什么。她在记录溃兵流动的主要方向(大多是向西,向南京),记录道路的损毁程度和可能的通行能力,记录被遗弃的军用物资种类和数量(判断溃败的仓皇程度),记录天空中日机侦察的频率和方向。偶尔,她会策马靠近方慕卿乘坐的那辆同样破旧的敞篷指挥车,低声汇报几句。她的声音冷静、客观,像是在分析一堆与己无关的数据,但微微颤抖的笔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方慕卿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听着林雪葭的汇报,目光投向道路尽头那似乎永无止境的、被烟尘和死亡笼罩的前方。他在思考,思考部队抵达南京后的整补,思考如何将江阴的经验教训尽快整理出来,思考即将面临的那座古都,那场注定更加艰难的战斗。陈远山则一直坐在指挥车的前排,闭着眼睛,像是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紧握着膝盖、指节发白的手,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黄昏南京东郊汤山镇外围)
当残阳如血,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赭红时,这支沉默行进了整整一天的队伍,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那是汤山镇的影子。更远处,暮色中,南京城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已经开始显露它令人窒息的轮廓。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道路被简单的拒马和铁丝网封锁,有穿着不同军装、番号各异的士兵在站岗巡逻,神色警惕。远处山坡上,可以看到新挖掘的战壕和匆忙构筑的机枪阵地轮廓。天空中,不时有日军侦察机像秃鹫一样掠过,发出嗡嗡的轰鸣,引得地面一阵紧张的骚动和咒骂。
“停止前进!原地休息!各单位清点人数,统计伤亡装备情况,上报!”
命令沿着疲惫的队伍传递下去。士兵们如蒙大赦,但更多的是精疲力竭的麻木。他们卸下身上沉重的装备,或坐或躺,在初春依旧冰冷的地面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许多人抱着枪,靠着背包,立刻就睡着了,发出沉重的鼾声。
各单位的军官们强打着精神,开始清点自己手下还剩下多少人,还有多少能打响的枪,多少能用的子弹。数字一级一级,缓慢而沉重地向上汇总。
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马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
方慕卿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汇总上来的清单,纸张因为传递而显得有些皱,沾着汗渍和尘土。他站在陈远山面前,帐篷里寂静无声,只有马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远山背对着他,面朝着帐篷入口的方向,望着外面渐渐沉入黑暗的荒野,以及更远处,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南京城墙阴影。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方慕卿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司令,各部清点……初步汇总完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力气才能念出
“我部自江阴撤离,实到人员……九千七百四十三人。”他念出这个数字时,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个参谋低下头,用力攥紧了拳头。
“其中,重伤员,约八百余人,急需后送救治。其余,皆带轻伤,或疲劳过度,伤病情况……普遍。”方慕卿继续念着,声音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武器方面……步枪,完好的,不足三千支。轻重机枪,总计约六十挺,弹药基数平均不足半个。火炮……除少量迫击炮外,山炮、野炮……已全部损失在江阴。辎重、被服、药品……奇缺。”
他念完了,帐篷里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盏马灯,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陈远山如山般沉默的背影,投在晃动的篷布上。
从上海出发时的数万精锐,到江阴血战后的残兵,再到此刻站在这南京东大门前的……不足一万名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装备残缺的士兵。
这就是“铁壁”的全部残余。这就是他们鏖战月余,付出数万同袍性命后,所剩下的,投入下一场、或许更绝望战斗的全部本钱。
陈远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陷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向后,轻轻摆了摆。
那是一个“知道了”的手势。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叹息。只有一种沉重到极致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脚下大地般的沉默。
他依旧没有回头。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帐篷外,那无边蔓延的黑暗,和黑暗尽头,那座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巨大的、名为南京的阴影。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很冷,带着早春的寒意和远方未散尽的硝烟味。远处营地,篝火陆续点燃,星星点点,如同大地渗出的一滴滴血珠。士兵们沉默地围坐在火堆边,火光映亮他们肮脏、疲惫、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没有欢笑,没有交谈,只有火焰燃烧木柴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长江呜咽的声响。
那面“铁壁”残旗,被插在了营地中央一个稍高的土堆上。尽管夜色已深,尽管旗面褴褛不堪,但它依旧在寒风中,猎猎地、顽强地飘动着,发出仿佛永不停息的、悲鸣般的呼啸。
黑夜,彻底淹没了这片土地。而更深的寒冷,和那场注定到来的、更加惨烈的风暴,正在这无边的黑暗尽头,无声地、却无比坚定地,酝酿着,逼近着。
汤山镇外,这片小小的营地,这不足万人的残军,如同巨兽嘴边几颗倔强的石子,沉默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