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15日清晨汤山镇外)
晨雾是青灰色的,湿漉漉地贴着地面,也贴在每一个沉默的士兵身上。江阴带来的焦土气息尚未散尽,南京郊外的空气里,却又混进了一种新的、更黏腻的湿冷,像是从长江和无数沟渠水塘里蒸腾上来的、带着土腥和腐烂水草味道的寒气。
哨声尖利地划破凝滞的空气,在湿冷的晨雾中传出很远。
“集合!整队!检查装备,准备开拔!”
命令被各级军官用沙哑的喉咙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士兵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沉默地起身,拍打沾满露水和尘土的衣服,整理身上所剩无几的物件——一个瘪了的干粮袋,一个用绳子挂在腰间的水壶,一支或许还沾着江阴泥土的步枪,几排用布条小心缠好的子弹。动作算不上迅速,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近乎本能的熟稔和稳定。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抑着。这片营地,如同一锅即将煮沸却又被强行压住的水,只剩下低沉的喘息。
王栓柱弯下腰,仔细检查“豆芽菜”担架的绑绳是否牢靠。这个在江阴捡回一条命的年轻士兵,此刻脸色蜡黄,闭着眼睛,胸口的绷带在军服下鼓起一块,随着呼吸艰难地起伏。“排长……”豆芽菜微微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到……到南京了?”
“快了,就快了。你好好躺着,别动。”王栓柱的声音难得地放轻了一些,他拍了拍豆芽菜冰凉的手背,转身走向排里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写满疲惫和风霜的脸,十一个人,连他在内,十二个。江阴鹰嘴峪山坡上那几十个土包,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排头的位置,站定。那面卷起的、褴褛的“铁壁”残旗,被旗手老吴仔细地背在身上,用油布包着,像背着一段沉重的过往。
不远处的临时指挥所前,方慕卿将最后一卷地图塞进公文包,扣上搭扣。他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手指的关节因为清晨的寒冷和连日的疲惫,显得有些僵硬。林雪葭站在他身旁,已经将情报部门的最后几箱文件器材装上一辆征用来的骡车。她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只露出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和那双异常清亮、此刻正警惕扫视着周围环境的眼睛。远处,几辆勉强能动的卡车和驮马组成的辎重队,正在缓慢地调动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远山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破旧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将官大衣,袖口和下摆磨损得露出了内衬,肩章上将领的徽记也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硝烟痕迹。他没有戴军帽,花白的短发在晨风中有些凌乱,那只完好的眼睛,目光沉静地扫过正在集结的部队,扫过远处雾气中南京城那巨大而模糊的轮廓,然后,落回到面前沉默的队列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激昂的言辞,只是用他那嘶哑的、仿佛被江阴的炮火和硝烟彻底灼伤过的喉咙,吐出两个字:
“出发。”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里,也砸碎了这清晨凝滞的寂静。
沉默的长龙,再次开始蠕动。向着西方,向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巨兽般的城市,缓缓前行。
(上午至午后通往南京的道路)
道路越来越拥挤,也越来越喧嚣。但这种拥挤和喧嚣,与江阴前线的死寂和毁灭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充满混乱、恐慌、濒临崩溃边缘的嘈杂。
人流如同溃堤的洪水,缓慢而艰难地向着西方——南京城相反的方向——蠕动。汽车、马车、牛车、独轮车,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被塞满了箱笼包裹、锅碗瓢盆,甚至是啼哭的婴儿和衰弱的老人。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牲畜烦躁地打着响鼻,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和呵斥,混杂着喇叭刺耳的鸣响,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人们脸上的表情千篇一律:惊恐、茫然、绝望,以及对身后那座巨大城市的、毫不掩饰的抛弃。他们推搡着,拥挤着,偶尔有车辆陷入泥泞或损坏,立刻会引起后方更大的堵塞和骚乱。灰尘被无数双脚扬起,混合着汗水和眼泪,在空气中形成一片黄蒙蒙的雾。
而在这股向西涌动的、绝望的洪流旁边,是另一股相对稀疏、却方向相反、气氛肃杀的人流。军车,满载着神色紧张的士兵和用帆布蒙着的物资,鸣着喇叭,试图在混乱中开辟道路。更多的,是像陈远山部这样,从东线撤下来的部队。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身上带着明显的战火痕迹,沉默地行进在道路边缘,与逃难的人群逆向而行。士兵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或是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疲惫,他们看着身边哭喊奔逃的百姓,看着那些被抛弃的行李和瘫坐在路边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即将成为下一个炼狱的城市走去。
“呜——呜——呜——”
凄厉尖锐的防空警报声,毫无预兆地、频繁地撕裂天空。每一次警报响起,都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下一瓢冷水。逃难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哭喊,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寻找任何可以藏身的沟渠、树丛,或是干脆抱着头趴倒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孩子的哭声格外刺耳。
陈远山的部队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做出反应。军官低沉急促的口令声中,士兵们迅速而有序地离开道路中央,分散到两侧的田埂、土坡后,寻找掩体,卧倒,枪口警惕地对准天空。整个过程沉默、迅捷,与周围民众的慌乱形成了冰冷而残酷的对比。高空中,日军的侦察机,像不祥的灰黑色秃鹫,嗡嗡地掠过,机翼在稀薄的云层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地面,无数双眼睛带着恐惧和仇恨,追随着那小小的、致命的黑点。
“是鬼子的侦察机!又来了!”
“妈呀!快跑啊!”
“趴下!都趴下!不要乱跑!”
混乱的声浪中,林雪葭勒住了坐骑,一手控制着有些受惊的驮马,另一只手已经迅速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了小笔记本和铅笔。她微微眯起眼,快速记录着:警报响起的频率、大致方向(通常是东、东南)、侦察机架次(单机还是双机)、飞行高度和盘旋时间。同时,她的余光扫过道路上的人群——逃难者的构成(以中产市民、商人、拖家带口者居多)、携带的行李(大多沉重,可见仓皇)、流向(主要向西、西北,也有向南)。她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几辆陷在泥里的、被遗弃的、印着某部门标记的卡车,在笔记本上快速标注。这些看似杂乱的信息,在她脑海中迅速编织,形成对局势、对人心、对城市防御潜力的初步判断。
部队重新上路。当这支沉默、破败、但队列尚存、隐隐散发着硝烟与血腥气息的队伍,穿过那一片混乱时,不可避免地引来了侧目。
“看!是当兵的!”
“从东边下来的吧?看那样子……”
“‘铁壁’!我认得那旗!虽然破了……是陈司令的‘铁壁’部队!从江阴下来的!”
“天爷……江阴……听说打得可惨了……”
“他们……他们怎么成这样了?那南京……”
低语、议论、指指点点。目光复杂地投射在这些士兵身上——有对英雄的敬佩,有对伤者的同情,有看到如此惨状后的惊骇,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广泛的不安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悄漫上每个人的心头。连这样的部队,都从血肉磨坊里撤下来了,还撤得如此狼狈,那即将到来的风暴,该是何等恐怖?南京,真的守得住吗?
王栓柱走在排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看到了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妇人看着他,看着他们这群如同地狱归来的士兵,眼神里没有敬佩,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怜,然后猛地转过头,将孩子的脸埋进怀里,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祥。王栓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抽动,只是将目光投向更前方,投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城墙的阴影。
(午后南京中山门外)
混乱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出城的道路被黑压压的人群和车辆彻底堵塞。汽车喇叭声、骡马嘶鸣、哭喊叫骂、士兵的呵斥,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人们拼命向前挤,试图通过那道狭窄的城门洞。守城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检查着所谓的“通行证”。然而,更多的“贵人”乘坐的汽车,在副官或卫兵的吆喝下,甚至无需检查,便从侧门或强行挤开人群,扬长而去,留下一地尘土和更深的怨愤。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我们也是中国人!”
“老总,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孩子病了!”
“我有亲戚在汉口!让我过去!”
哀求、哭诉、甚至推搡。士兵的脸上也写满疲惫和烦躁,枪托偶尔重重砸在试图冲卡的人身上,引来一片尖叫。
陈远山部队的到来,暂时吸引了部分的注意力和压力。守城的军官验看了方慕卿递上的命令文书,又仔细核对了部队番号,目光在陈远山破损的军装上和他那只空洞的眼眶上停留片刻,敬了个礼,挥手放行。过程缓慢,但还算顺利。当这支沉默的、带着浓重硝烟和死亡气息的队伍,穿过拥挤混乱的人群,踏入那道幽深的城门洞时,两侧的喧嚣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无数目光投来,复杂难言。
穿过城门,仿佛是跨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城内,虽然同样弥漫着紧张和恐慌,但至少表面维持着一种畸形的“秩序”。街道宽阔许多,两旁的建筑虽然也显得有些破败萧索,但大多完好。一些店铺还开着门,但顾客寥寥。大幅的、墨迹淋漓的抗战标语贴在墙上:“誓死保卫南京!”“与首都共存亡!”“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报童奔跑着,挥舞着手中的号外,尖声叫喊着令人心悸的标题。军车、吉普车频繁地呼啸而过,卷起尘土,车上的军人神色紧绷,来去匆匆。行人面色仓皇,步履匆匆,很少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滞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与城外那地狱般的逃难景象,与江阴那炼狱般的战场废墟相比,这里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张被强行维持着、但已处处开裂的华丽画皮。而画皮之下,是更深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恐惧暗流。
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沉默行进的“铁壁”士兵,与这相对“整洁”却恐慌暗涌的城市街景,形成了诡异而刺眼的对比。他们走过,引来更多市民的驻足、侧目、低语。偶尔有大胆的市民,提着一壶水,或捧着几个馒头,试图塞给路过的士兵。士兵大多沉默地摇头,继续前行。他们的目光,很少停留在那些橱窗里模糊倒映出的、自己如同乞丐般的影像,也很少停留在路人复杂难言的脸上。他们只是走,向着指定的目的地,向着下一个可能的战场,沉默地走。
王栓柱的目光扫过街边一家尚未完全关门的绸布庄,橱窗的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们这一小队人的影子——破旧的军装,沾满泥污的绑腿,疲惫而麻木的脸。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身后的“豆芽菜”的担架,看到了那面被老吴紧紧抱在怀里的、卷起的残旗。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清晰的、那座有着高大围墙和西式建筑的院落——金陵大学。那里,将是他们暂时的栖息地,也是下一个未知的开始。
(下午铁道部大楼地下作战室)
光线昏暗。即使是在白天,这间位于地下深处的作战室,也需要依靠数盏昏黄的电灯照明。空气混浊,弥漫着烟草、汗水和纸张霉变的气味。墙壁上巨大的南京城防地图,被红蓝铅笔涂抹得密密麻麻,箭头交错,如同纠缠的毒蛇。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刺耳的电话铃声,参谋人员压低嗓音的快速交谈,皮靴敲打水泥地面的声音,各种噪音混在一起,制造出一种高度紧张、濒临崩溃边缘的氛围。
陈远山在一位神色匆忙的副官引领下,穿过忙碌而略显混乱的走廊。沿途不断有人向他投来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敬畏的,同情的。他目不斜视,破损的将官大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面沉默的、染血的旗帜。
副官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然后推开。
室内烟雾缭绕。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陆军上将唐生智,正对着电话听筒大声吼叫着,他身材微胖,穿着笔挺的上将军服,但头发有些凌乱,眼袋深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躁。看到陈远山进来,他对着话筒又快速说了几句,然后重重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