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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金陵阴云(2/2)

“陈远兄!”唐生智大步迎上来,双手用力握住陈远山的手,上下摇晃,声音洪亮,却难掩沙哑,“久违了,久违了!”他的目光在陈远山褴褛的军装、疲惫的面容,尤其是那只被纱布覆盖、只余空洞的眼眶上停留,语气转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江阴一战,打得好!打得硬!也打得……惨啊!我唐某人在南京,日日关注前方战报,真是提心吊胆,又钦佩万分!‘铁壁’之名,实至名归!陈远兄,你辛苦了!”

陈远山任由他握着手,脸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表情,嘶哑地开口:“唐兄过誉。守土卫国,军人本分。都是为了打日本鬼子。”

唐生智松开手,示意陈远山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勤务兵端上两杯茶,茶叶粗梗漂浮。唐生智自己也坐下,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陈远兄,你的部队……损失情况,我都知道了。委员长也特意来电嘉勉,嘱托务必妥善安置,让你们好好休整补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看向墙上巨大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你们到了南京,就是到家了!放心,唐某人必定竭尽全力,为你们补充!南京,现在正需要你们这样的百战精锐,这样的虎贲之师啊!”

陈远山没有动那杯茶。他的独眼平静地看向唐生智,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依旧嘶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唐兄,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的部队,现已划归卫戍司令部序列。驻地、防务、补给,如何安排?弟兄们亟需休整,但更需知道,接下来要守哪里,怎么守。江阴的教训,工事不固,指挥不畅,补给不继,徒增伤亡。”

唐生智脸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凝重。他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南京城东、东北方向:“陈远兄是痛快人。卫戍计划,大体已定。你的部队,休整地域,就放在城内,金陵大学及其周边区域。那里房舍较多,相对宽敞,也便于安置伤员,整补物资人员也方便。你的司令部,我看就设在金陵大学里面,如何?那里清静,也安全些。”

陈远山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金陵大学的位置,点了点头:“可以。”

唐生智的手指继续移动,点向紫金山、孝陵卫、麒麟门一带蜿蜒的防线:“休整完毕后,你部将负责这一线——南京城东北郊,紫金山第二峰、孝陵卫、廖仲恺墓,向东延伸至麒麟门、岔路口区域。这里是拱卫中山门、太平门的锁钥,地势险要,必须固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敲,留下一个无形的凹痕。

陈远山站起身,也走到地图前,仔细审视着那条用蓝笔勾勒出的、并不算绵密的防线,以及标注其上的己方和友军部队番号(如教导总队、粤军等)。他沉吟片刻:“紫金山至麒麟门,防线正面不窄,且地形复杂。我部目前兵力不足万人,装备残缺,重火力几乎损失殆尽。若要守住,必须抓紧时间整补兵员、枪械、弹药,尤其是火炮和反坦克武器。此外,工事必须立刻加固,现有国防工事,我在来时路上看了看,多不合用。还有,与左右翼友军的衔接部、通讯协同、火力支援划分,必须明确。江阴之失,友军协同不力,亦是原因之一。”

唐生智听着,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某种烦躁:“兵员、装备,正在从各处抽调,优先补充你部!我亲自督办!只是……陈远兄,你也知道,上海一败,各处都缺兵少将,装备更是……唉!工事方面,原有国防工事……确实不尽人意,正组织民夫和部队日夜抢修加固。至于协同……”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推诿,“司令部会下发统一命令,划分防区。具体细节,还需你们相邻部队之间,多沟通,多联络。大家都是革命军人,保卫首都,自当同心协力!”

陈远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独眼中目光沉静,却让唐生智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唐生智放下茶杯,走到陈远山面前,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远兄,你我是老相识,有些话,我不瞒你。南京局势,危如累卵!倭寇势大,志在必得。委员长既要我们守,死守!可电文里又有‘酌情’二字……我唐生智受命卫戍,唯有与南京共存亡,以报党国,以报委员长知遇之恩!望陈远兄,鼎力相助,共挽危局!”

陈远山看着唐生智眼中交织的、近乎狂热的决绝,以及深处那难以掩饰的焦虑、惶惑,甚至是一丝茫然,心中明了。他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依旧嘶哑,却斩钉截铁:“职责所在,义不容辞。我部即刻进驻金陵大学,整军,备战,抢修工事。只是,兵员、装备、工事材料,关乎生死,还请唐兄务必多费心,抓紧!”

唐生智似乎松了口气,也回了个礼,再次握住陈远山的手:“放心!放心!我亲自督促,绝不让前线将士寒心!”他又补充道,“通讯联络,我让通讯处立刻与你部对接。敌情动态,每日会简报送达。陈远兄,你的部队在我防区,放手去干!我们都是打小鬼子的,定要齐心协力,把狗日的小鬼子赶出中国去!”

陈远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再次敬礼,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烟雾缭绕、令人窒息的作战室。身后,唐生智那混合着决心与不安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回荡。

走廊里依旧嘈杂。陈远山步伐稳定地走着,破损的将官大衣下摆微微摆动。他明白,唐生智的决心或许是真,但“与南京共存亡”的誓言背后,是兵力不足、装备匮乏、工事薄弱、指挥体系混乱、甚至高层意图不明的重重困境。南京,这座他即将要防守的城市,比江阴那个相对孤立的要塞,情况要复杂、险恶得多。而他手里的本钱,比在江阴时,更加微薄。

(傍晚至夜间金陵大学)

金陵大学的校园,在暮色中显出一种异样的宁静与空旷。大部分校舍都已人去楼空,窗户黑洞洞地敞着,像是无数只茫然的眼睛。落叶无人清扫,在初春的晚风中打着旋。只有少数几栋建筑亮着灯,那是被军方征用的区域。

士兵们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沉默地进驻。王栓柱的排分到了一间原本的大教室。地面是冰冷的水磨石,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木板钉着。没有床铺,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干草。但对于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野地寒风中蜷缩了多日的士兵们来说,这已是天堂。许多人一放下背包和枪,就靠着墙壁或直接倒在干草上,几乎瞬间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极度的疲惫,压倒了寒冷和坚硬的地面。

但王栓柱没睡。他强打着精神,督促着几个还能动弹的老兵,检查枪支是否上油,子弹是否受潮,安排岗哨轮值,查看重伤员的安置情况。江阴的经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尤其是在这看似安全的“后方”。

“排长,歇会儿吧,你也几天没合眼了。”一个老兵哑着嗓子劝。

王栓柱摇摇头,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校园里燃起了几堆篝火(在允许的范围内),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沉睡或发呆的、脏污而年轻的脸。远处,南京城的方向,依旧有隐约的灯火和嘈杂声传来,偶尔还能看到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夜空,像巨兽不安巡视的眼眸。更远的天际,低沉滚过的闷雷声,不知是春雷,还是……更可怕的征兆。

司令部设在了原校长办公楼。房间还算宽敞,但家具大多被搬空,显得有些空旷。方慕卿和林雪葭带着参谋和通讯人员,以惊人的效率忙碌起来。电话线被拉进来,电台天线架设在楼顶(小心翼翼地伪装过),大幅的南京城防详图被钉在墙上,旁边是江阴防御图——两相对比,更显触目惊心。各种文件箱被打开,必要的图表、手册被取出。那面“铁壁”残旗,被仔细地展开,虽然褴褛不堪,但方慕卿还是让人找来了两根相对完好的旗杆,将它挂在了会议室主墙的正中央。残破的旗面垂落着,上面暗褐色的污迹和焦黑的弹孔,在汽灯的光线下,无言地诉说着一切。

入夜,炊事班用临时垒起的灶台,熬煮了一大锅稀薄的菜粥。米少水多,飘着几片烂菜叶,但热气腾腾。士兵们默默地排队,用各式各样的饭盒、水壶盖、甚至钢盔接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蹲在篝火旁,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火焰燃烧木柴的噼啪声。与城外那绝望的逃难洪流相比,与卫戍司令部那紧张的忙碌相比,这里,暂时有了一碗热粥,一堆篝火,一片可以暂时躺下的屋檐。但这宁静,脆弱得如同冰层,下方是汹涌的暗流和无尽的寒意。

(深夜金陵大学临时司令部会议室)

汽灯明亮的光晕,将围坐在简陋木桌旁的几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们脸上的沉重和疲惫,放大了数倍。

墙上,是那张巨大的南京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桌上,摊开着部队花名册、装备清单、伤亡统计,以及一份刚刚由林雪葭汇总的、关于当前南京周边敌我态势的简要报告。

陈远山、方慕卿、赵铁铮、许三多,部队的核心将领都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凝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陈远山用嘶哑的声音,简要传达了下午与唐生智会面的情况,以及卫戍司令部对“铁壁”部队的防务安排——驻守紫金山至麒麟门一线。

“紫金山,南京屏障,必争之地。日军主力,必攻此处。”陈远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紫金山的位置重重一点,“而我们,要在这里,钉下去。”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独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唐司令承诺优先补充,但能补充多少,何时到位,未知。工事,要靠我们自己,连夜勘查,督促加固。协同,要靠我们主动,与左右邻军取得联系,明确界限,建立通讯。时间,”他顿了顿,“不会太多。”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清楚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也清楚手头资源的匮乏。江阴血战后的疲惫尚未散去,更残酷的战斗已在眼前。

陈远山话锋一转,独眼的目光,落在了许三多那张粗犷的、带着数道伤疤的脸上。许三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三多,”陈远山的声音不高,却让许三多心头一跳,“你的师,在江阴打得苦,骨干损失不小,但建制还算相对完整,老兵的比例,也比其他部队高一些。”

许三多喉咙滚动了一下,闷声道:“司令,有啥任务,您直说!我许三多和手下的弟兄,绝不含糊!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陈远山的手指,从地图上南京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安徽、河南、湖北,直至陕西那片广袤的区域。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南京,必须守。而且要死守,不惜代价,为后方争取时间,打破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陈远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众人心上,“但是,三多,我们不能把所有的本钱,所有的种子,都押在这一处。江阴的血,不能白流。我们在淞沪,在江阴,用命换来的和鬼子打交道的经验,流血总结出来的教训,还有我们‘铁壁’这股敢打敢拼、不怕死的劲儿,需要有人带出去,传下去。”

他猛地收回手指,重重按在南京的位置上,独眼死死盯住许三多:“我命令:许三多,由你亲自率领,从你师,以及赵师长和其他各部中,抽调最精锐、最可靠、最能打、也最灵光的老兵和基层军官,凑足三千人。携带尽可能完整的装备,尤其是机枪和迫击炮,带上双基数以上的弹药。不日,秘密西行。”

“西行?”许三多愣住了,赵铁铮也猛地抬起头,看向陈远山。

“对,西行。”陈远山的手指再次向西移动,点向河南、湖北、陕西的腹地,“你们的去处,不是后方大城市去享福,也不是去投靠哪支友军混日子。我要你们,以这三千人为骨干,跳出南京这个……即将到来的死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要强调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一路向西,沿途收容被打散的溃兵,动员流亡的民众和学生,宣传抗战,寻找机会,建立游击根据地。如果可能,就地向北,进入山区,扎下根来,像钉子一样,钉在鬼子后方!如果形势不利,就继续向西,向陕西,向大后方靠拢,寻找国军主力,加入正面战场,把我们的经验带过去!总之——”

陈远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这三千人,是种子!是火种!是把‘铁壁’的名字,把和鬼子血战到底的精神,传下去的希望!南京守得住,你们在外线活动,可以牵制日军,呼应我们。南京万一……有变,你们就是‘铁壁’不灭的根!是将来打回来的本钱!明白吗?!”

许三多虎目圆睁,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脸膛涨得发红:“司令!南京危急,正是用人之际!弟兄们同生共死,从上海打到江阴,现在眼看又要和鬼子在南京拼命!我许三多怎么能当逃兵,带着人先走?我要留下!和您,和赵师长,和所有弟兄一起,守南京!死也死在一块儿!”

“糊涂!”陈远山厉声喝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汽灯的火焰都晃动了几下,“这是命令!不是让你当逃兵!是战略!是给你更重、更难的担子!守南京,是死战,是绝地!需要的是死士!而你们,要做的是生者,是把仗打活的人!是让鬼子不得安宁的人!是给将来留希望的人!这个任务,比留在南京死守,更重,更难!你懂不懂?!”

方慕卿这时也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许师长,司令的深意,你要明白。南京已成死地,日军挟大胜之威,志在必得。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你们西行,不是撤退,是跳出包围圈,是战略转移,是保存抗战的有生力量,更是传播经验和火种。人选必须精干,不仅要骁勇善战,还要有一定的头脑,懂得发动群众,懂得在敌后生存。林科长会尽快为你们准备沿途的敌情社情简报到路线图。”

赵铁铮也站起身,走到许三多身边,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老许,司令这是把最重、也最远的担子,交给你了。别忘了鹰嘴峪,别忘了巫山炮台,别忘了那些留在江阴的弟兄。他们的仇,要报。他们的仗,还没打完。你们出去了,这仗,就还在打。”

许三多看看陈远山那只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独眼,看看方慕卿冷静睿智的面容,再看看赵铁铮沉重而信任的目光,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化作酸涩堵在喉咙。他的眼圈红了,鼻腔发酸。他猛地挺直身躯,抬起右手,向陈远山,向在场的所有人,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用力的军礼。因为用力,他手臂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是!司令!方参谋长!赵师长!”许三多的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许三多遵命!定不辜负司令重托,不辜负‘铁壁’之名!只要我许三多还有一口气,只要这三千弟兄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一定把鬼子搅得天翻地覆!一定把咱们‘铁壁’的旗号,打到后方去!抗战到底,不死不休!”

陈远山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独眼中的厉色缓和了些,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人选,你和慕卿、铁铮,仔细斟酌。要自愿,要绝对可靠,要能吃苦,要有一身本事,最好还要有点文化,能说会道,能发动群众。装备物资,我尽量给你们凑足。此事,绝密。仅限于此屋之人知晓。何时出发,等我的命令,看南京局势变化。”

会议散了。众人默默离开,各怀沉重的心事。许三多留了下来,与陈远山、方慕卿凑到地图和名册前,低声商议着具体的人选、路线、装备细节。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南京城中,不知何处又传来一声闷响,隐约的,像是巨兽在沉睡中的呓语,又像是遥远天际滚过的、预示着暴风雨的雷鸣。

金陵大学的夜晚,并不宁静。篝火渐次熄灭,只有哨兵游弋的脚步声,和伤兵偶尔压抑的呻吟。司令部会议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那面挂在墙上的“铁壁”残旗,在汽灯的光晕中静静垂落,旗面上的弹孔和污迹,如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地图前那几个为了这支残军的未来、为了那渺茫的希望而绞尽脑汁、艰难抉择的身影。

分兵的命令,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悄然荡向未知而广阔的远方。而南京,这座千年古都,在这深沉的、弥漫着不安的春夜里,正缓缓沉向一个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的梦魇。东方的天际,依旧黑暗,但那黑暗之中,似乎已能听到无数铁蹄叩击大地、由远及近的沉闷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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