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17日清晨金陵大学)
天光,是灰白色的,带着江南初春特有的、湿漉漉的凉意,从破碎的窗棂和没有玻璃的窗户洞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斑。营房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草药味,以及灰尘和霉变木头混合的、陈腐的气息。没有鼾声如雷,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间或夹杂着一两声伤员睡梦中无意识的呻吟。
王栓柱是随着第一缕天光醒来的。不是哨声,也不是命令,是多年来在战场上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警觉。他睁开眼,花了片刻适应昏暗的光线,看清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弟兄们。十二个,算上他自己,十二个。这个数字让他心里空了一下。江阴鹰嘴峪山坡上,那个排可不止这个数。昨夜开拔西行的许师长他们,又带走了一批熟悉的面孔。现在留下的,除了几个从江阴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老兵,就多了几张陌生、惶恐、带着溃兵或新兵特有茫然神情的脸。
他慢慢坐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和旧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咬着牙,没发出声音,只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老兵“老榔头”已经醒了,正靠着墙角,默默地卷着一支粗糙的烟卷,用的是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碎烟叶和废纸,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豆芽菜”躺在靠近墙角稍微干燥点的草铺上,依旧昏睡,脸色蜡黄,但呼吸还算平稳。其他几个老兵也陆续睁开了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蛛网般的裂缝。那几个新来的,还蜷缩在草堆里,似乎想抓住这难得的、不用立刻面对枪炮的片刻安宁。
营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外面早起鸟雀零星的、试探性的啁啾。这种安静,与昨日进城路上的喧嚣混乱,与江阴日夜不停的炮火轰鸣,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反而让人心里更不踏实,空落落的。
王栓柱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钉合的门,一股更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进来。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笼罩着空旷的校园。远处几栋教学楼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失神的眼睛。落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打着旋。只有零星几处营房门口,有士兵佝偻着身子,沉默地洗漱,用破毛巾沾着瓦罐里冰冷的积水,胡乱擦着脸。水很凉,激得人一哆嗦,但也让人清醒了些。
校医和仅有的两个卫生兵,背着药箱,已经开始挨个营房巡查,给伤员换药。空气里弥漫开劣质酒精和碘酒的味道,还有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没有人哭喊,甚至连抱怨都很少。痛苦,在这里是默认的常态。
一种沉闷的、缺乏生气的寂静,笼罩着这片临时营地。昨日的奔波、紧张、以及许三多部悄然离去留下的空缺感,像无形的重物,压在每个人心头。
(上午临时司令部)
会议室里,汽灯还亮着,但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进来,使得灯光显得有些多余而昏黄。方慕卿站在陈远山面前,手里拿着几张刚刚汇总上来的清单,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得有些发皱。他脸色疲惫,但汇报的声音依旧清晰、稳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表。
“截至今日晨,各部实到并清点完毕人员,共计六千七百四十八人。其中,重伤员三百零九人,已集中安置在校医室及相邻两间教室,亟需后送野战医院或更妥善的医疗所,但卫戍司令部方面……暂无明确答复和转运安排。其余人员,皆带轻伤,或疲劳过度,伤病情况普遍,完全恢复战斗力……需时。”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武器方面,步枪,可正常击发者,两千一百余支。轻重机枪,总计五十七挺,型号混杂,弹药基数平均不足零点四个。火炮……除从江阴带出的四门勉强可用的八二迫击炮及少量炮弹外,山炮、野炮已全部损失。各类子弹、手榴弹存量,仅能维持低强度战斗一到两日。被服、药品、食品……均极度短缺。尤其是粮食,现有存粮,即使按最低标准供应,也仅能维持三日。”
念完,方慕卿合上清单,看向陈远山。陈远山背对着他,面朝窗外,望着雾气中朦胧的校园和远处紫金山淡淡的轮廓。他破损的将官大衣肩部,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布满风霜的岩石雕塑。
良久,就在方慕卿以为他不会开口时,陈远山那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传令各部。今天,不搞训练,不出操。首要任务,是给咱们自己,修个能住人、能挡点风的‘窝’。清理营房,该补的屋顶补上,该堵的窗户堵上,厕所挖好,沟渠清一清。让弟兄们,能躺得直,睡得稍微踏实点。”
他缓缓转过身,那只完好的独眼,目光扫过方慕卿,也扫过房间里其他几个沉默的参谋。“伙食,想办法。粥熬稠点,咸菜想办法多弄点。告诉炊事班,能动弹的,都去帮忙。就地取材,看看这学校里,附近,有什么能用的,能吃的。我们是来守南京城的,不是来做客的。但要让弟兄们有力气守城,先得有个地方缓缓气,吃口热乎的。这事,各级主官,亲自去抓,盯着办。”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基层的反应是复杂的。有些老兵叼着自卷的烟,蹲在墙根,嘟囔着:“修这破房子顶屁用?鬼子炮弹一来,还不是一堆碎木头?”“有这功夫,不如多擦两遍枪,多眯一会儿。”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在江阴泥泞的战壕、在漏雨的掩体、在冰冷潮湿的废墟里蜷缩了太久的老兵,默默地站了起来,或找,或借,或干脆用刺刀、工兵锹,甚至徒手,开始清理他们临时栖身的这片残破空间。他们太知道了,一个干燥、能避风、哪怕只是稍微像样点的角落,在战场上,有时候就是活下去和熬下去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指望。
(上午至午后校园废墟与营房)
王栓柱把排里还能动弹的八个人召集到一起,包括伤势稍轻、坚持要帮忙的“豆芽菜”(被安排看守工具和送水)。他们没有专业的泥瓦工具,只有几把工兵锹,几把刺刀,以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把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破瓦刀,和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棍。
他们的“工程”是清理分给他们的一处半塌的附属房屋。屋顶塌了小半边,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墙壁裂缝能伸进拳头;地上堆满了碎砖、烂瓦、不知名的垃圾和厚厚的尘土;窗户只剩下空洞,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
“先把能用的东西清出来,碎砖烂瓦堆到外面,说不定能用上。老榔头,你带两个人,看看隔壁那间完全塌了的,有没有能用的椽子、木板,拆过来。小心点,别弄出太大动静,也别被埋里头。”王栓柱哑着嗓子分配任务,声音不高,但带着战场上下命令的习惯性坚决。
士兵们沉默地行动起来。清理垃圾,搬运碎砖,用刺刀和手抠掉墙缝里干涸的泥块。灰尘飞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豆芽菜”抱着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簸箕,一瘸一拐地帮忙转运小块的碎石。他的动作很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仿佛手里搬的不是垃圾,而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老榔头带着人,从隔壁彻底垮塌的房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几根还算完整的木梁,又撬下一些相对平整的木板。他们干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像一群在废墟里觅食的、沉默的蚂蚁。
材料有限,只能“土法上马”。用相对规整的碎砖和黄泥混合,糊住墙壁上较大的裂缝;用拆来的木板,钉在窗户洞上,虽然依旧漏风,但至少能挡掉大部分雨水和视线;屋顶的破洞,先用找到的、不知是谁留下的一张破油毡盖上,再用拆来的碎瓦片压住边缘,最后糊上一层厚厚的泥巴。没有梯子,就人摞人,或者利用残存的屋架攀爬。
过程笨拙、缓慢,甚至有些可笑。泥巴糊得不平整,木板钉得歪歪扭扭,油毡在风中噗噗作响。士兵们手上、脸上、衣服上,很快沾满了泥浆和污垢,旧伤在用力时崩裂,渗出暗红的血迹,但没人停下,也没人抱怨。一种奇特的、近乎专注的沉默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工地”。当第一处漏雨的破洞被勉强堵住,当凹凸不平、满是碎石的地面被稍微垫平、铺上一层相对干燥的杂草,当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被重新安上、勉强能够合拢时,王栓柱看到,几个老兵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极其微弱的满足。
“豆芽菜”的“贡献”是意外的。他心细,在清理废墟时,从角落里扒拉出几个还算完好的粗陶瓦罐,几个有缺口但能用的粗瓷碗,甚至还有一个生锈但没漏的铁皮桶。他如获至宝,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到校园里那口还算完好的水井边,仔细清洗。瓦罐用来储水,破碗每人分一个,铁皮桶则成了大家轮流擦洗身体的“奢侈”容器。这些东西的出现,让这个刚刚有了点形状的“窝”,瞬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生气。
类似的场景,在校园各处上演。士兵们将战场生存的智慧用在了这里: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离地半尺的“通铺”,虽然硬,但至少隔潮;用找到的破草席、旧报纸垫在身下;有人甚至用缴获的日军饭盒,改造了一个可以烧热水的小小炉灶,虽然烟大,但那一小簇跳动的火苗,却让冰冷的房间有了一丝暖意。敲打声、搬运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虽然断续、沉闷,却像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在这片被死亡和恐慌笼罩的城市一隅,缓慢地跳动起来。
他们的劳作,引来了目光。远处,有其他番号部队的士兵,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一些尚未撤离的教职工、工友,以及少数留在附近的胆大市民,也远远地站在废墟或断墙后,朝这边张望。目光复杂。“铁壁”的威名,昨日进城时的惨状,像风一样传开了。敬畏是有的,看到这些传说中在江阴血战数月的“英雄”,如今也像最苦力的民工一样,灰头土脸地修补着破房子,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更是明显。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打招呼。一种无形的、带着隔阂的距离感,弥漫在空气里。
(中午临时炊事区)
几口用砖石临时垒起灶台架起的大铁锅,冒着腾腾热气。锅里是翻滚的、比昨日稍微稠厚一些的稀粥,浑浊的米汤里,漂浮着更多的、被切得碎碎的菜叶(看起来像是腌萝卜缨或雪里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菜和米粮混合的味道。
炊事班长是个满脸烟火色的老兵,此刻正用一把巨大的铁勺,用力搅动着锅里的粥,试图让那点可怜的米粒分布得更均匀些。他脚边,放着一个敞口的小陶罐,里面是黑乎乎、油亮亮的猪油渣,旁边还有一个粗布袋,装着粗盐。这两样东西,在当下,已是难得的“奢侈品”。
士兵们沉默地排着队,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磕碰出缺口的搪瓷缸、日军的铝制饭盒、甚至半边葫芦瓢。轮到的人,伸出容器,炊事班长舀起一勺粥,手腕微微抖动,让更稠的部分落进容器,然后,用一个小勺,飞快地从油渣罐里挑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撒在粥面上,再捏一小撮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个人都能得到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油水”和咸味。
捧着滚烫的粥碗,士兵们蹲在墙根下、台阶上、或者刚刚清理出来的、相对干净点的空地上,小口小口地啜饮,或者狼吞虎咽。滚烫的粥烫得人龇牙咧嘴,但没人舍得吐出来。那一点点油渣的荤腥和咸味,在极度匮乏的肠胃里,被放大成一种近乎虚幻的满足感。
王栓柱也蹲在门口,慢慢喝着粥。粥确实比昨天稠了点,米粒虽然依旧稀疏,但至少能数得清。咸菜齁咸,是为了下饭。那点油渣的香味,在舌尖转瞬即逝,却勾起了更深的饥饿。他注意到,即使是这样“改善”过的伙食,分量也并不多,每人就那么一勺,刚刚盖住碗底。炊事班长的脸色并不好看,显然,这点“改善”已是竭尽全力,甚至可能是动用了最后的储备或通过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换来的。
“排长,听说……许师长他们,是去……”一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挨着王栓柱蹲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栓柱没抬头,吹了吹粥面的热气:“吃你的饭。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