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覷。
將中文翻译成英文去研究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东方国家的方块字也值得他们正眼瞧了
威廉士看出了眾人的迟疑,没急著反驳。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解剖图旁边写下一行数字。
“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这台手术。”
安德森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我跟她同台做过另一台手术。”
威廉士转过身,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一台保留自体瓣膜的主动脉根部替换术。我做了她的第一助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在座的人都清楚威廉士爵士在欧洲心胸外科界的分量——给別人当第一助手这种事,至少二十年没发生过了。
“那台手术里,她的缝合精度、她对组织张力的判断、她在术中临时应变时手指的稳定程度——”
威廉士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一个够格的词。
“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在手术台对面站了四个小时,到最后,我在做的事情不是协助,是学习。”
他用笔帽敲了敲白板上那个倒水滴形的补片轮廓。
“所以当这篇论文告诉我,她用自体心包膜在一个六岁的法洛四联症患儿身上完成了完整的流出道重建,术后即时压差十五毫米汞柱——”
威廉士看向安德森。
“我没有一秒钟怀疑这个数字。”
格林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重新翻开论文的材料与方法部分。
他的手指在那行戊二醛浓度数据上停了很久。
“百分之零点六,十分钟。”
格林念了两遍这个数字。
“浓度太低,交联不充分,心包膜在术后半年就会变性软化。浓度太高,膜会变得像硬纸板,根本没法缝合。”
他抬起头,看向威廉士。
“这个浓度和时间的窗口,是怎么来的论文里没有写动物实验的前期数据。”
“没有动物实验。”
威廉士两手一摊。
“她直接上了临床。”
安德森的手从期刊上抬了起来,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里。
“疯了。”他摇头,“这在英国会被吊销执照的。”
“但它成功了。”
威廉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伦敦雨景。
“这才是最让我睡不著觉的地方。”
他转过身。
“论文附录里有完整的术后血流动力学监测数据,从即时到二十四小时,每一组数值都落在最理想的区间內。第一作者是她,联合署名的有三十七个中国专家。”
“如果这个方案是可以复製推广的——安德森,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安德森沉了沉,没接话。
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算得出这笔帐。
如果自体心包膜真能替代人工补片,那么每年全球心外科手术消耗的涤纶补片和gore-tex补片,將变成一堆没人愿意碰的仓库积压。
每一台省下的材料费,够一个英国中產家庭过上半年。
霍金斯一直没吱声。
这位圣玛丽医院的心外科主任从坐下就开始翻论文末尾的临床数据。
他合上期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阿瑟,你说的那个中国女医生,叫什么名字”
“叶,叶蓁。”
威廉士转过身。
“柏林夏里特医院那台手术的主刀。”
“我记得那个报导。”霍金斯把眼镜重新戴上,“你当时在电话里说她是天才。”
“我当时说的是天才。”
威廉士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板上自己临摹的那张倒水滴形补片示意图。线条很像了,但跟论文原图一比,总少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一种只有在无数次实操中才能磨出来的、对人体结构的绝对直觉。
“现在我觉得这个词不够用了。”
威廉士拿起桌上那本薄薄的中华外科杂誌,在手里掂了掂。
封面朴素,跟对面书架上一排排烫金封皮的欧美期刊比起来,像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乡下丫头闯进了贵族沙龙。
但里头装的东西,够让整个沙龙起立鞠躬。
“格林。”威廉士把期刊放回桌面,嗓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郑重。
“帮我联繫伦敦大学学院的东方语言系。我需要一个能翻译医学中文的专业译员。”
“你要翻译整本”
“一个字都不能漏。”
会议室里的爭论持续到了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