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这话哪儿都挑不出毛病,但从顾錚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太对劲。
“倒是我家那位……”
顾錚语气一转,竟然带上了几分无奈。
“李叔,您也知道她那脾气。张嘴就是学费,闭嘴就是技术无价,我都替她不好意思。”
李副部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顾錚替叶蓁不好意思
这怎么听怎么彆扭。
“人家威廉士是什么身份皇家学会的终身院士。拉下脸来,主动上门说要学,那是给咱面子。”
顾錚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摆得四平八稳。
“咱不能让人家寒了心。该招待的招待好,该安排的安排到位。人来了,吃好喝好,看手术看个痛快。这是什么这叫大国风度。”
李副部长的茶彻底喝不下去了。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咂摸著顾錚每一句话。
大国风度
“小顾啊……”
李副部长斟酌著开口,“你说的都对,都在理。但我就是想確认一下——你后天去接机,就是……正常接”
“当然正常接了。”
顾錚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理所当然。
“李叔,我这人您还不了解吗上回接威廉士,我確实没经验,这回我反省过了,保证客客气气的,绝不让列位国际友人有任何不愉快的体验。”
他顿了顿。
“至於戈尔公司那拨——人家是来做学术质询的,那更得以礼相待。別人来挑毛病,说明重视咱的东西。挑完了,咱的方案要是真站得住,那不正好皆大欢喜。”
李副部长沉默了。
他把顾錚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没毛病。
一个字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但就是这个“一个字都挑不出来”,让他后脊梁骨开始发凉。
顾錚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时候,你知道他没使坏,顶多捉弄人。
一本正经的时候……
“行。”
李副部长的声音乾巴巴的。
“就这么定了。后天上午八点,机场见。”
“得嘞。”
顾錚应得痛快。
李副部长正要掛,那头又冒出一句。
“对了李叔,威廉士上回临走的时候,好像挺喜欢咱们的茉莉花茶。您让人准备几罐好的,到时候给人家接风用。”
“……行。”
“还有那个全聚德,上回他吃烤鸭吃美了。这回人多,我提前订一桌,让远道来的客人们都尝尝咱北京的招牌。”
“……嗯。”
“费用我出。公家的钱不合適,我自个儿掏腰包,算是尽地主之谊。”
李副部长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自掏腰包
“好好好,你安排吧。”
李副部长加快了语速,恨不得赶紧把电话掛了。
“后天见。”
“李叔,那我先忙了。”
顾錚语气温和,最后又加了一句。
“回头我再跟叶蓁说说,让她別老端著。搞学术交流嘛,格局得大一点,老算那些小帐,让人笑话。”
“……嗯。”
电话掛断了。
李副部长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手没离开,就那么按著话筒,直愣愣地盯著桌面。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那本硬皮笔记本的封面上,“英国皇家心胸外科学会来华学习”几个字被镀了一圈金边。
建国三十多年了,头一回。
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李副部长端起凉透的茶闷了一口,放下杯子,盯著天花板发了好半天的呆。
他在脑子里把顾錚刚才那通电话从头到尾过了第三遍。
大国风度,以礼相待,自掏腰包,格局得大一点。
每一句话都对。
每一句话都像是印在外事接待手册上的標准答案。
偏偏说这些话的人,不是外交部的人,不是礼宾司的人。
是顾錚这小子。
李副部长缓缓吐了口气。
后天接机,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不光要应付两拨洋专家。
还得盯著顾錚。
那丫头说得倒轻巧,“您问顾錚吧”。
问完了他才明白。
叶丫头打明牌,好歹还有个防备。
这傢伙打暗牌。
鬼知道这小子在憋什么损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