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也没隱瞒,指了指正忙得满头汗的老黑:
“老黑给的价,六块。婶子你要是觉得合適,直接跟他谈就行。”
王秀芳谢过周海洋,转身就去找老黑商量。
老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既有即將又收一船大货的兴奋,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楚。
六块这个价格,本是他为了拉住周海洋这个“大户”而单独开的优惠价。
带著点弥补之前不愉快,维繫关係的意味。
给其他人,他最多出到五块五,甚至五块二、五块三。
可现在王秀芳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指名道姓要按周海洋的价卖,他要是给低了,不仅王秀芳不干,恐怕以后其他渔民有类似的好货,也不会优先考虑他了。
这价格一旦开了口子,就难收回了。
他看了看王秀芳船上那同样可观的鱼获,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聚拢过来,显然也在观望的其他船主,心里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生意人的理智占了上风。
他用力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
“行!秀芳嫂子,既然海洋兄弟都这个价,你的货我也一样,六块一斤,全要了!”
“不过咱们可得说好,得跟海洋兄弟这些一样,品相得好的才行啊!”
王秀芳一听老黑鬆口,顿时喜笑顏开:“那没问题!都是刚出水的好货!”
老黑心里嘆了口气,看来今晚,这“高价”收银鯧的名声是跑不掉了,只希望市里的行情能再好点,让他好歹能多赚些。
毕竟如此巨大的量,一年下来都未必能够遇到一回。
另一边,周海洋家的银鯧终於全部称完。
老黑拿著记满了数字的帐本和一支原子笔,凑到周海洋面前,指著最后的匯总数:
“海洋,所有银鯧,去掉筐重,净重一共是六千八百二十四斤。这是帐本,你瞅瞅,数目对不对”
周海洋接过帐本,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算能力极强的他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结果。
他摆摆手,將帐本递迴给老黑:“不用细看了,我大概心算过,差不多是这个数,没错。”
他转身问母亲何全秀:“妈,咱们自家要留的,都单独挑出来了吧別混到一块儿了。”
何全秀正在和沈玉玲、周瀟瀟以及周雨燕一起將一些杂鱼分类,闻言抬起头,脸上带著满足而温和的笑容:
“都挑出来啦,放心。皮皮虾和琵琶虾卖价低,我留了两大筐最肥的,回头晒成虾仁,冬天包饺子、炒菜都香。”
“黄占鱼和海鱸鱼也留了些,个头適中,肉厚,正好晒鮳头,你爸和孩子们都爱吃。”
“还有些青蟹,打架掉了钳子的,或者个头稍小卖不上价的,也都拣出来了。”
“晚上就蒸了,给孩子们解解馋,也给你们这些出了大力气的补补。”
周海洋点点头:“行,您安排就好。”
他又转过头对老黑说:“那就把这些剩下的杂鱼也一起称了吧,皮皮虾、黄占那些,你看著给价就行。”
“好嘞!”
老黑见周海洋在其他杂鱼上不再跟自己斤斤计较,心里稍微平衡了些,立刻精神抖擞地指挥工人去称那些装在各种筐里、盆里的杂鱼。
对於这些普通货色,他给出的价格就是码头当日的公价,双方都无异议。
琵琶虾、皮皮虾、青占、黄占这类低值杂鱼,加起来有一千多斤,但每斤才几毛钱,最后算下来只卖了几百块。
而青蟹、梭子蟹、海鱸鱼、鰨目鱼等稍贵些的,加起来有五六百斤,卖了一千八百多块。
真正的重头,还是那六千八百多斤银鯧。
六块钱一斤,总计四万零九百四十四元。
加上杂鱼的一千八百多和几百块零头,今天下午这趟出海,光是卖给老黑的这部分,总收入就达到了四万三千元左右。
再加上卖给海市盛楼那两条大鱼的一万七千二百三十元,今天这半日的辛劳,总收入稳稳地突破了六万元大关。
六万元!
在九十年代初期的这个沿海小渔村,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围观的人群中,惊嘆声、羡慕的咂嘴声、低声的议论再次嗡嗡响起。
不少老渔民眼神格外复杂。
他们一辈子在海上顛簸,深知丰收的喜悦和欠收的苦涩。
像周海洋这样一次出海就有如此惊人收穫的,实属凤毛麟角。
一些年轻后生则看得眼热心跳,恨不得自己也立刻有条船,衝进大海去搏一把。
人群角落里,马丹阴沉著脸,看著被眾人簇拥、笑容满面的周海洋一家,又看看那堆积如山的鱼筐和正在点验的大沓钞票,只觉得格外刺眼。
她想起自家男人前几天出海,回来只带了些不值钱的小杂鱼,连油钱都没赚回来,心里更是堵得慌。
她狠狠地剜了周海洋的背影一眼,从鼻子里冷冷地哼出一声,扭过头,拨开人群,气呼呼地走了。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刺眼”的丰收景象灼伤。
周海洋一家却无暇顾及他人的目光和心思。
巨大的喜悦和疲惫交织,让他们每个人都脸上泛著红光,眼角带著笑纹。
他们和周围那些真心前来道贺的乡亲热情地寒暄著,递烟,说笑,分享著丰收的快乐。
对於那些带著复杂情绪的恭维,他们也坦然受之,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谦和与坦然。
姐夫杨国涛看著老黑將一沓沓钞票交到周海洋手里,再由周海洋转给沈玉玲收好,忍不住感慨地摇摇头,对身边的妻子周雨燕低声说:
“以前总觉得我这顛勺跑堂的,收入还算可以。”
“今天看了海洋他们这一趟……我这心里头,咋有点不是滋味呢”
“这渔民要是赶上好时候,挣钱真是跟大风颳来似的。”
“搞得我都想跟你弟商量商量,要不我也凑点钱,入个股,弄条船跟著他干算了!”
周雨燕正为弟弟的巨大收穫感到骄傲和开心,闻言扭头白了丈夫一眼,语气里带著嗔怪,更带著对弟弟毫不掩饰的维护与自豪:
“你呀,就別想一出是一出了!你以为这钱真是大风颳来的那是拿命在海上搏来的!”
“你没听村里那么多老把式都说吗十次出海,能有五六次不亏本就算不错了。”
“像海洋今天这样撞大运的,几年也未必能碰上一回!”
“你以为谁都跟我弟似的,不光有运气,还有那眼力劲儿和胆量”
“你呀,还是老老实实顛你的大勺,跑你的堂吧!这海上的饭,可不是谁都能吃的!”
杨国涛被妻子一顿数落,非但不恼,反而嘿嘿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是是是,你说得对!你弟弟是能耐人,运气也好,我比不了,比不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那当然!”
周雨燕下巴微扬,脸上写满了得意。
一天挣六万多,这在她看来,简直是神话般的故事。
而缔造这神话的,是自己的亲弟弟!
这份与有荣焉的感觉,让她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