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惊鸿勒紧缰绳,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营地,几顶灰褐色的帐篷零星散布在雪地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刚升到半空便被寒风吹散。远处羊群缓缓移动,牧人裹着厚实的皮袄,手持长鞭,吆喝声断断续续随风传来。
巴图鲁翻身下马,拍去肩头的霜雪:“到了。”
她也跃下马背,脚踩地面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冷意顺着鞋底直窜上来,她站稳身形,目光扫向营地边缘。几个身披兽皮的男人正盯着他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戒备。
“别乱看。”巴图鲁低声提醒,“他们不欢迎外人。”
话音未落,营地中央忽然传来喊声。紧接着两队人冲了出来,皆持弓搭箭,分立于一口水井两侧。一边头戴狼饰,另一边插着鹰羽,都是赤裸上身的壮汉,臂膀与胸膛刻有图腾纹身。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巴图鲁低骂一句,上前几步用北狄语高声喝道:“干什么!都把弓放下!”
他是朝廷使臣,那些人虽怒目而视,却也稍稍松了力道,只是无人退让。
凌惊鸿缓步靠近,听出他们在争水源之事,争吵激烈。她不懂北狄语,只能凭情势判断:井边地面干裂,一侧有新掘痕迹,另一侧插着一根刻有符号的木桩。双方各执一词,情绪激动。
她从包袱中取出一段麻绳——这是她在宫中用来丈量土地的工具,结实且不易变形。蹲下身后,将绳子一端系在木桩上,顺地势拉直,又仔细查看两边泥土的湿度与坡度,最终停在一处斜坡前。
“按季节轮流使用。”她抬头对巴图鲁说,“春归左,秋归右,夏冬共用中间浅层泉眼。谁若毁约,三日内不得取水。”
巴图鲁怔了一下,随即照她意思翻译过去。
有人冷笑,亦有人皱眉沉思。片刻后,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走出人群,朝她怒吼数句。
“他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巴图鲁转述,“还说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能改。”
凌惊鸿不动声色,只问:“他们的祖宗是怎么定的?”
巴图鲁询问几句,回头道:“百年前闹旱灾,祖先靠这口井活命,立下规矩——‘血亲立下的地方,永远归本族所有’。”
她点头,走到那根木桩旁,伸手抚过上面的刻痕。“可当年的地貌早已改变。你看那边山体滑坡的痕迹,至少十年前就塌过一次。旧规依地形而设,地形变了,规矩也该重新商议。”
她语气平静,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周围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巴图鲁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不像为寻传说而来,倒像是来主持公道的。
他再次开口,语气更为庄重,称她是“中原来的智者”,只为“查古事、问历史”,不涉权争,亦无利图。这话似起了作用,几位年长者纷纷点头。
僵局渐渐松动。
当日晚些时候,部落首领召见他们。
帐篷比其余大些,门口挂着九串兽骨,风吹过时轻轻相碰。巴图鲁先进去通报,出来后对她点头:“可以进,但不可带武器。”
凌惊鸿将剑交予巴图鲁,仅携水囊与记事本。掀帘入内,一股浓烈草味扑面而来。火塘中燃着一种不知名的木柴,火焰呈青白色,映得帐内光影摇曳。
首领盘坐于毛毯之上,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他眯眼打量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能让两个死敌停手?”
她立于帐中,不慌不惧:“我只是让他们看清后果。”
“哦?”他抬起眼,“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