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军区大门外。
风一阵一阵地灌,从领口钻进去,沿著脊背往下窜,冻得人骨头缝儿都在发紧。
李达康两手插在裤兜里,十根脚趾头在皮鞋里蜷了又松,鬆了又蜷,完全没用。
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二十一分钟了。
还是二十二分钟
他已经分不清了,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站过这么久。
岗亭里的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两个警卫笔桿子一样立在两侧,钢盔擦得鋥亮,枪托搁在肩窝里,眼珠子动都不动一下。
“嗡——”
栏杆升起来,一辆军绿色卡车从里头开了出来,驾驶座上的兵看了李达康一眼,没有任何表情,踩了脚油门就过去了。
排气管喷出来的尾气裹著热浪扑了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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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嘴唇抿得发白。
省委常委。
京州一把手。
半夜三更站在別人家门口吹西北风,跟个上访户有什么区別
保温杯被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盖子——水已经凉透了,灌了一口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又一辆吉普进了门,栏杆升起又落下。
没人通知他。
没人搭理他。
脚底板的麻劲儿已经扩到了小腿肚子。
李达康把保温杯盖拧上,塞回口袋,两条腿並紧了往下蹲了两寸又站直,靠这个动作勉强恢復点知觉。
公文包还夹在腋下,硬皮面被体温暖透了,成了浑身上下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帝豪园,二十二栋。
地暖烧得足足的,整个客厅暖烘烘。
茶几上摆著一瓶开了封的拉菲,两只水晶杯,一只空了半杯,另一只几乎没动。
欧阳菁窝在沙发角落里,真丝睡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一截锁骨,手里晃著那杯快见底的红酒。
鼻头红红的,不知道是喝的还是哭的。
“大路,你说他李达康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妻子”
王大路坐在沙发另一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把自己那杯没怎么动的酒往前推了推。
“达康他这个人……工作狂,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工作狂”
欧阳菁把杯子往茶几上一磕,酒液飞出来几滴,洇在白色桌布上。
“他是把这个家当旅馆了!一个月回来几次三次两次上次回来连句话都没说,洗了个澡拿了件换洗衣服就走了,我养的那条狗见他都不摇尾巴了!”
王大路没接话,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颗葡萄递过去。
“你吃点东西,空腹喝酒伤胃。”
欧阳菁没接,两只手抱著膝盖缩进沙发里,声音小了下来。
“还有大风厂那个事儿……”
“什么大风厂”
“京州城市银行给大风厂批过一笔贷款,走的过桥资金,手续上……不太乾净。”
王大路剥葡萄的手停了一拍。
“现在大风厂被军队接管了,万一顺著贷款往上查,我这个签字的副行长……”
后半句含在嘴里没出来。
“你別瞎想。”
王大路把剥好的葡萄搁在碟子里,往欧阳菁那边推了推。
“达康再怎么说也是省委常委,谁敢查他老婆放宽心,如果真有什么事还有我。”
“到时候我们也去美利坚,照顾佳佳。”
欧阳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鼻子吸了一下。
“大路,这些年,对我好的人就剩你了。”
壁炉里的火苗跳了两下,整个客厅安安静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