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杀”这句话错了。
是他父皇,真的杀过。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已经晚了。
李隆基开口:“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李亨面前。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眼神,冷得像冰。
他开口:“李亨,朕问你,这些话,是你心里话,还是气话”
李亨浑身发抖。
他开口:“父皇,儿臣……儿臣是气昏了头,乱说的……”
李隆基道:“乱说乱说能说出『我父皇连自己的儿子都杀』
乱说能说出『何况你一个外臣』”
李亨说不出话,脑子里却闪过那些因他而死的人。
王忠嗣,那个曾身兼四镇节度使、手握天下精兵的义兄。
天宝六载,王忠嗣因“太子伉”三字被李林甫构陷。
李隆基召其入朝,三司会审,定罪“谋反”,贬为汉阳太守,次年暴卒。
李亨知道,王忠嗣是为他死的。
只因他曾说过一句“太子仁厚,可托社稷”。
还有韦坚。
太子韦良娣之兄,他的妻兄。
天宝五载,韦坚与皇甫惟明夜饮,被李林甫诬为“欲共立太子”。
李隆基一怒之下,韦坚流放,皇甫惟明赐死。
韦良娣之妹夫、李邕,亦被牵连杖杀。
韦坚死后,李亨的太子之位,第一次摇摇欲坠。
杜有邻。
那是他另一个妻兄,杜良娣之父。
同样是天宝五载,杜有邻与柳勣互告“交构东宫”,李林甫命人穷究其狱。
杜有邻被杖毙於大理寺,柳勣杖杀,杜良娣被废,出宫为尼。
那一天,李亨跪在父皇寢宫外,亲自上书,求与杜良娣离绝。
他跪了整整一日,看著自己的妻子被人押送出宫。
杜良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泪,只有绝望。
后来他听说,杜良娣出家那天,在寺里哭了整整一夜。
再后来,她死了。
怎么死的,没人敢告诉他。
还有很多东宫幕僚。
太子少保房綰,因“私謁东宫”被贬;
太子宾客韩休,因“交通东宫”被斥;
太子中允王燾,因“为太子谋划”被流放;
太子左庶子李涵,因“与东宫往来”被杖八十,瘐死狱中。
这些人,都是他身边的人。
这些人,都死了。
李亨跪在地上,看著眼前这个父皇。
这个父皇,曾经杀过他的兄长,杀过他的妻兄,杀过他的幕僚,杀过无数和他有关的人。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忽然想笑,笑自己蠢。
蠢到以为这一次能矇混过关。
蠢到以为父皇老了,会心软。
父皇什么时候心软过
父皇这一辈子,对谁心软过
李隆基盯著他,眼里满是失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
他的父皇,也这样看著他。
那时候,他跪在地上,也是这样发抖。
然后,他发动政变,逼父皇退位。
现在,他的儿子,也要走他的路。
李隆基沉默很久,才开口:“传旨。”
高力士上前:“老奴在。”
李隆基道:“太子李亨,勾结外臣,密谋兵变,意图弒君篡位。
即日起,废为庶人,剥去太子冠服,押送陇右看管,永不得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