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直起身子,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态,双手合十,神色悲戚中带着几分凝重:“启禀师尊,弟子此番回转须弥,实乃东方战局生变,特来向师尊禀报,并求师尊定夺。”
“哦?”准提道人微微垂眸,那一双仿佛能看透古今未来的慧眼落在申公豹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温和,“可是那封神杀劫,又生了什么波澜?”
申公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痛地说道:“回师尊的话,马元、法戒、毗卢仙三位师兄……已经遭了劫数,真灵往那岐山封神台去了。从此受那打神鞭奴役,断了西方极乐之缘。”
此言一出,偌大的须弥山大雄宝殿内,原本缭绕的梵音戛然而止,连池中的八宝功德水都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准提道人原本宝相庄严的面容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悲恸。他那握着七宝妙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竟微微泛白,圣人的心境在此刻竟也生出了剧烈的波澜。
“阿弥陀佛……”
准提道人长长地喧了一声佛号,声音中再无往日的平淡如水,反而透着深深的痛惜与不忍。
“我西方贫瘠,自道祖紫霄宫讲道以来,为师与你师伯苦心经营,才在这荒凉之地立下道统。每一位能入我西方的弟子,皆是与我西方有大缘法,是为师费尽心血、千难万险才渡来的良材啊!”
准提道人眼中满是惋惜,长叹一声:“马元虽有食人之恶习,法戒虽好弄阴毒之物,毗卢仙亦有心性不定之缺,但既然入了吾门,唤吾一声师尊,便是吾之骨血。为师本欲以西方无上妙法,慢慢洗去他们身上的戾气与业障,护他们度过杀劫,赐他们一个极乐正果、不灭金身。”
“怎料……怎料这封神量劫如此凶险!天数无情,竟让他们中道崩殂,不仅失了逍遥,还要去那封神榜上受打神鞭的奴役,从此受制于天庭!”
准提道人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圣人一怒,须弥山上空顿时梵音悲泣,天降血雨之象若隐若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痛,目光如炬地看向申公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侵犯的威严与愠怒:“痛哉!惜哉!断我西方三位栋梁之才!公豹,你且细细说来,究竟是何人下此狠手,坏了他们三人的极乐之缘?为师定要为他们讨个说法!”
申公豹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立刻将白日里西岐城外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师尊明鉴,那截教外门弟子魔家四将,不知用了何等逆天改命的邪术,竟然在阵前齐齐爆发出大罗金仙的威压!马元三位师兄猝不及防,这才不幸陨落。”
说到这里,申公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义愤填膺:“但最让弟子心寒的,并非截教的凶残,而是那阐教十二金仙的冷血!当时广成子、太乙真人等皆在观战。他们明明有能力出手相救,却袖手旁观,甚至在三位师兄陨落后,出言讥讽,说我西方教乃是化外蛮夷,说三位师兄是死有余辜,合该上榜去去业火!”
申公豹抬起头,直视着准提道人座下的金莲,声音陡然拔高:“师尊!阐教此举,分明是没有将我西方教放在眼里!他们借着我西方弟子的性命去试探截教的底细,用我西方弟子的血,来铺垫他们阐教顺应天道的威名!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准提道人静静地听着申公豹的控诉,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着一串菩提念珠,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阿弥陀佛。”准提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凡俗的愠怒,反而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禅意,“元始道友自诩盘古正宗,门下弟子沾染傲慢之气,亦是定数。红尘如炉,阐教弟子深陷杀劫而不自知,反生嗔狂,实乃可怜、可叹。”
准提目光垂落,看着申公豹:“公豹,你既已入我西方,当知四大皆空。切莫被这等嗔怒蒙蔽了佛心。阐教如何看待我等,皆是虚妄。你此番回山,若只为诉这等意气之争,便去八宝功德池旁面壁静心吧。”
申公豹心中一凛,知道这位师尊最重“面皮”与“大义”,连忙叩首道:“师尊教训得是,弟子着相了。弟子此番回来,实则是因为在西岐的局势中,看到了我西方教普度众生、大兴于世的绝佳契机!”
“哦?”准提停止了捻动念珠,“且说来听听。”
“是。”申公豹整理了一下思绪,侃侃而谈,“师尊,如今西岐局势如烈火烹油。大商气数已尽,西岐当兴,那周武王姬发更是天定的天下共主。然而,西岐内部的隐患也彻底暴露了出来,阐教一家独大!”
申公豹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将姬发深夜密谈的内容和盘托出:“那姬发虽是凡人,但深谙帝王心术。他已察觉,若任由阐教这般发展,大商覆灭之日,便是他沦为傀儡之时。姬发心中恐惧,他需要制衡,需要有另一股强大的力量介入西岐,打破阐教一手遮天的局面。”
申公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师尊!截教逆天而行,败亡在即;阐教心胸狭隘,难容天下。如今姬发主动向弟子求援,只要我西方教此时大举介入西岐,以慈悲救世之姿降临,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分得这封神量劫中的气运,更能借此机会,在东方大地广传我西方教义,度化那些与我西方有缘的红尘客!”
“师尊,东方富庶,生灵亿万。只要我们在西岐站稳脚跟,成为大周护国神教,何愁我西方不兴?何愁不能将那无尽苦海中的苍生,尽数接引至我极乐世界?!”
申公豹的这番话,句句敲打在西方教最核心的诉求上!
准提道人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隐晦的热切,但他表面上依旧宝相庄严。
他没有立刻回答申公豹,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在准提的识海深处,洪荒天地的命运长河轰然浮现。
他看到了朝歌城上空摇摇欲坠的玄鸟,也看到了岐山之上仰天长啸的金龙。
但他更清楚地看到,那条气运金龙的脖颈上,正缠绕着阐教布下的玉清仙光枷锁。
而截教的气运,虽庞大如海,却如烈火烹油,已显现出大厦将倾的颓势。
“申公豹所言非虚。”
准提道人在心中暗自盘算。
“东方大劫,正是我西方浑水摸鱼……不,正是我西方广结善缘的大好时机。昔日贫道与师兄立下大宏愿向天道借取功德,这无量因果必须依靠西方大兴来偿还。如今阐教吃相太难看,惹得人道帝王生疑,这姬发,便是我西方教名正言顺踏足东方的最好跳板。那东方大地上,不知有多少与我西方‘有缘’的良材美玉,正等着贫道去度化啊……”
推演完毕,天机明朗。
准提道人缓缓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一抹大慈大悲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