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过半,诚意伯府后院密室。
四扇窗户全用厚毡封死,只一盏羊角灯搁在案头,堪堪照到桌面上那一摞厚厚的账册。
许有德将最后一本蓝皮封面的账册合上,两只手掌用力压平封面上翘起的毛边,搓了两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吐得又慢又长,憋了半个月的劲,全从这一息里泄了出来。
许无忧站在条案侧面,一双眼盯着父亲的脸,等他开口。
许有德闭了一阵眼,忽然睁开,抬手拍了拍面前那摞账册。
“齐了。”
两个字,干脆利。
许无忧肩膀微微一松:“三条线都走通了?”
许有德用拳头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三十万两,分毫不差,各处分号全数到账。”
他起身走到墙边暗格前,从袖中取出铜钥匙拧开锁,将那摞账册一本本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不过光把钱送到位,那是伙计干的活。”许有德将暗格门合上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你爹我这半个月,可没闲着。”
许无忧抱拳:“爹又动了什么手脚?”
许有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伸手从案角拖过一本薄册子,翻到折了角的那页,指尖往上一点。
“漕运衙门上月调了一批驳船,是沿河各闸口年度检修,要从通州调拨修缮银。折子递到户部,工部那边核了价,开了条子。”
许无忧凑上前看了一眼。
“这批驳船的修缮银一共四万六千两,可你猜实际花了多少?”
“多少?”
“一万二。”许有德竖起一根指头。“剩下的三万四千两,被漕运衙门的经历司,拆成了十七笔账,分头存进了通州、临清、扬州三地的票号——全是德隆钱庄的关联户。”
许无忧脸色一变:“这笔钱也是萧老三的?”
“那自然不是。”许有德冷笑出声。
“这笔钱,是冯绍棠——他亲母舅——替他攒的私房。”
他的手指又往下划了两行。
“但经历司的主事叫钱守正,这人手上的账做得极干净,干净到什么份上呢——他连每一笔拆分进票号的时辰都记在私簿上,精确到刻。”
“爹怎么弄到他的私簿的?”
许有德嗤了一声。
“钱守正的老娘在京城看病,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两副都不见好,上个月许家的药铺给他老娘换了一味药,三剂见效。”
他用指甲弹了弹薄册子的封面。
“他感恩戴德登门道谢的时候,咱们的人顺手借了他的私簿抄了一份。”
许无忧听得后背发麻。
“这还没完。”许有德翻过一页。“兵部武库司郎中赵远航,上个月在京城西市的古玩铺子里,用五百两买了一方端砚。”
“买砚台?”
“买砚台。”许有德的语气不紧不慢。“可那方端砚的底座暗格里,夹着一张写了暗号的纸条——是宣府粮道经过平型关时,沿途守将的换防时辰表。”
许无忧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刀柄。
“我让人盯了赵远航半个月,那张纸条的暗号已经译出来了。”许有德将薄册子合上。“赵远航跟大皇子的幕僚走得近,这条暗线一旦捅出去,兵部武库司和大皇子府的关系——便纸包不住火了。”
他将薄册子也锁进暗格,拍了拍锁面。
“沈同济的赌债、杨秉文的回扣流水、钱守正的拆账私簿、赵远航的古玩铺接头——加上之前已经捏着的那些,六部之中,许家的暗桩又深了一层。”
许无忧站直了身子。
“爹,这一手……萧老三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要的钱到了手,可他那条破船的底,已经被咱们凿穿了。”
许有德端起案上的凉茶碗,灌了一口,咂吧咂吧嘴。
“他当然想不到。”
笑意收了,许有德将茶碗搁回桌面,指甲在碗沿上叩了两下。
“不过,三十万两到了手,萧老三接下来会干什么——这才是要紧的。”
许无忧神色一肃,从怀中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