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自然是轻鬆愉快的。
贤者带来的那点震撼,被克莱因和奥菲利婭默契地压在了心底。两人回到宴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天衣无缝——克莱因依旧是那个笑眯眯的新郎官,奥菲利婭依旧是端庄矜持的新娘。
没人发现什么异样。
婚宴从清晨一直热闹到黄昏。
玛莎喝了三杯果酒就开始拍桌子讲她爹年轻时候的糗事,老铁匠要是在场非得拿锤子追著她跑不可。
玛格丽特在旁边一边替她擦洒出来的酒,一边嘆气,那个表情活像是在照顾一个不省心的妹妹。
凯伦今天的状態確实不错。
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偶尔抬头看一看人群。莱拉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茶,没怎么喝。她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凯伦身上,但有那么几次,克莱因注意到她在看自己和奥菲利婭,目光里带著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羡慕。更接近於——
期盼。
克莱因没多想。今天不是琢磨这些的日子。
就连雷蒙德都难免放鬆下来,喝了几杯。
日头往西沉的时候,宴席的气氛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主要贡献者是玛莎——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把旧吉他,弹了两个和弦就断了一根弦,然后非常坦然地说“这个乐器有问题”。
玛格丽特把吉他从她手里抽走了。
“你该喝水了。”玛格丽特说。
“我没醉!”
“你弹的是锅铲都能发出来的声音。”
玛莎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到了喉咙口,咽了回去。过了两秒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觉得还挺好听的。”
没有人附和她。
克莱因笑著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奥菲利婭正好也在看这边。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端庄的样子。但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大概是玛莎的功劳。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
没有谁先移开。也没有多停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各自收回去。
傍晚的时候,也该结束了。
庄园里的帮工开始收拾桌椅和残余的杯盘。空气里还留著食物和果酒混在一起的味道,被晚风吹散了一些,又从厨房方向飘来新的一层——那是玛格丽特在煮茶。
克莱因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往下看了一会儿院子。
夕阳把庄园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白天搭起来的花架还没拆,缎带在风里轻轻晃。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奥菲利婭的步子很有辨识度——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
奥菲利婭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还穿著那身婚纱。高领的设计把脖颈线条衬得很好看。一整天下来,衣服上没有一处褶皱——也不知道是面料爭气还是她本人太规矩。
两个人並排站了一会儿。
很安静。
但跟上午在花园里的那种安静不一样。上午那次是因为太多东西需要消化。这一次,是因为两个人都很清楚——
接下来是什么。
克莱因先开口了。
“你饿不饿”
奥菲利婭转过头看他。
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显:你在这个时候问我饿不饿
“……我就是问问。”克莱因说。
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蠢透了。
但总得有人先说点什么打破这个沉默,不然两个人就要在走廊里站到天黑。
奥菲利婭没理这句废话。
她的视线移开了,重新看向窗外。
走廊尽头,玛格丽特端著托盘上来了。
托盘上放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她走到两人面前,行了个礼。
“臥房已经整理好了。”
玛格丽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空气变得微妙。
克莱因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谢谢。”他说。
玛格丽特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脚步平稳,甚至可以说——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走廊里又剩下两个人。
克莱因低头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他又倒了一杯递给奥菲利婭。
奥菲利婭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躲。
“那个……”
克莱因刚起了个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奥菲利婭端著杯子等了三秒。
“你要是想说什么就说。”
“我在想。”
“想了这么久还没想出来”
克莱因看了她一眼。
奥菲利婭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刻意。
杯子里的茶麵微微晃了一下——她端杯子的右手,指尖的力道收得不太均匀。
哦。
克莱因忽然就不紧张了。
发现她也在紧张的那一刻,他自己反而踏实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確认了某件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心在跳。
他把自己杯子里剩的茶喝完,搁在窗台上。
“走吧。”
很简单的两个字。
奥菲利婭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了。
走廊很长。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歪了歪。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他们並肩走著。
中间隔了大半个手臂的距离。
克莱因的手垂在身侧。
走了几步之后,他的手背碰到了奥菲利婭的手指。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握。手指只是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又因为步幅的差异分开了。
下一步,又碰上了。
这一次,克莱因把她的手握住了。
奥菲利婭的步子顿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的脚步恢復了原来的节奏。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隨即安静了。
臥房的门在走廊尽头。
门是关著的。
门缝
克莱因伸手握住了门把。
黄铜的把手被走廊里的凉风沁得有点冷。
他的手心却是热的。刚才握著她的手的那种温度还留在掌纹里。
他转头看了奥菲利婭一眼。
奥菲利婭也在看他。
她站得很直,但她的睫毛在不停地颤抖,幅度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