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门推开了。
房间不大。
或者说,以庄园的標准来看,算是中等。
玛格丽特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妥帖——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多加了一个,窗帘拉上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缝让最后一点暮色透进来。
床头柜上摆了一只陶瓶,里面插著几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应该是从院子里剪的。
蜡烛点了三根。
一根在床头柜上,一根在梳妆檯上,还有一根在窗台边。
火苗很安静,没什么风。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桌椅被搬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一连串的。
雷蒙德在清场。
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远了、淡了。
最后一声门响之后,整栋主楼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眾人把主楼留给了这一对新人。
克莱因关上了房门。
门锁咔噠一声扣上。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的手在门把上多停了一秒。
不是犹豫。是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没等到。
转过身的时候,他看到奥菲利婭已经走到了床边。
她没有立刻坐下。先低头看了一眼床单——白色的,叠得很平整。然后她弯腰,用右手理了理婚纱的裙摆,把多余的布料拢到一侧,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动作很规矩。规矩得有点过头了。
她的左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裙面,又鬆开。
那只手的袖口拉得很低,几乎遮到了指根。
克莱因忽然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胸口发软的感觉。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这个距离,在白天的宴席上,在所有人面前,他们已经维持了一整天。
但此刻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同样的距离,感觉完全不同。
奥菲利婭抬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顏色深了一点。
她坐在床沿上,他站著,视线是自上而下的。
烛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细小的光点,像碎金。
克莱因俯下身。
他的手撑在她身侧的床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碰了碰她的下巴。
奥菲利婭没有躲。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抗拒的那种眯,就像是那种……光线太亮了要闭眼的本能反应。
只不过现在房间里的光线根本不亮。
克莱因吻了下去。
一开始是很轻的。
嘴唇贴著嘴唇,带著点试探的意思。
他能感觉到奥菲利婭的呼吸打在他的上唇。热的。
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奥菲利婭的右手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
攥得有些紧。
但她没有推开他。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两个人的呼吸节奏都快被打乱了。
克莱因的右手从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后颈,指尖触到了婚纱高领的领口边缘——那块布料底下是温热的皮肤。
他的指尖在那道边缘停了一停。
然后他的手就要继续往下。
奥菲利婭的肩膀却动了一下。
克莱因退开了一点距离。
两个人的鼻尖还挨著,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看到奥菲利婭的耳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那个顏色在烛光下特別明显。
“你——”克莱因刚开口。
奥菲利婭忽然侧过脸去。
她的右手臂抬起来,前臂挡住了大半张脸。
从克莱因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露出来的一小截耳朵和鬢角,还有那片已经蔓延到脖子上的红。
“把蜡烛熄灭。”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后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不少。
克莱因没有动。
“……好吗”
过了一秒,她又补了两个字。
声音更低了。
克莱因盯著她露出来的那截耳朵看了两秒。红得厉害。
他没有多说什么。
直起身,先走到窗台边,弯腰吹灭了第一根蜡烛。
然后是梳妆檯上的。
他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看到镜子里映著奥菲利婭坐在床边的轮廓,手臂已经放下来了,正看著他的方向。
他走到床头柜前。
最后一根蜡烛的火苗在他呼出的气息里摇了摇。
“奥菲利婭。”他叫了她的名字。
黑暗里没有回应。但他听到了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转过头来了。
然后他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房间陷入了黑暗。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地板上,只够勾出家具的大致轮廓。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克莱因知道她在哪里。
呼吸声,床单轻微的窸窣声,还有空气里那股属於她的、很淡的气息。
他在黑暗中走回了床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先去碰她的脸,也没有去碰她的肩。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握住了她的左手。
奥菲利婭的整个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指腹触到了那些细密的鳞片——粗糙的、冰凉的、和她右手完全不同的触感。她的手指条件反射般地往回缩。
克莱因没有鬆手。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在黑暗中——她看不见,他也看不见——低头,嘴唇贴在了她的指节上。
奥菲利婭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话语。
是那种,喉咙里溢出来的、介於嘆息和別的什么之间的一个音节。
很短。但克莱因觉得自己会记很久。
他放下她的手。但没有鬆开。十指扣在一起,她冰凉的左手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著。
黑暗里,克莱因听到了奥菲利婭的声音。
很轻。轻到差点被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去。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