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跟您说过,孙儿身上有前朝的血,最好的结局就是混吃等死,什么都不做。"
李渊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恪以为他睡着了。
"皇爷爷?"
"朕在想。"
又沉默了一会儿。
"恪儿,造船的东西,都学会了?"
李恪老实摇头。
"没学会。差得远呢,在莱州跟老船工学了三天,只学了个皮毛。”
“龙骨选料还行,但船板的曲面拼接、桅杆的受力计算、舵的角度设计……都还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边造,一边学。"李恪的语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书上的东西,看十遍不如上手一次。”
“孙儿在莱州亲眼看过老船工干活,一天学到的东西比在弘文馆翻书一个月都要多。"
李渊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放下。
又拿起蒲扇,摇了两下,有点冷,放下。
然后看着李恪。
"恪儿,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朕以为你跟着你大哥二哥弄弘文馆,会打消这个念头的。"
李恪低下了头,沉默了几息。
"皇爷爷,孙儿很喜欢这日子。"
“在大安宫和大哥弘文馆的这段时间,是孙儿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跟大哥一起考核学员,跟二哥吵架拌嘴,跟程处默他们打闹,不用想别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皇子。”
“可快乐归快乐。”
“现实归现实。”
“孙儿听说长孙冲在沙漠里杀人的事了,孙儿……”
李恪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叹了口气。
"皇爷爷,孙儿身上留着前朝的血,这抹不掉,孙儿坐不住了。"
"这大唐……"李恪的声音放得很轻:"终究是李家的大唐,没有孙儿的容身之地。"
李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恪儿……"
"皇爷爷,孙儿说句不孝的话。"
李恪直直地看着李渊。
九岁的眼睛,黑白分明。
"您活着一日,能给孙儿一日的庇护。"
"可是孙儿现在还不到十岁。"
"您庇护不了孙儿一世。"
李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声音。
李恪继续说。
"父皇和母后,也庇护不了孙儿一世。"
“至于母妃,能在皇宫里不受排挤,已经很不错了。”
这几句话。
轻飘飘的。
没有哭,没有怨,没有自怜。
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
李渊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
瘦高,安静,眉眼秀气。
像他母亲杨妃。
杨妃是什么人?
隋炀帝的女儿。
亡国公主。
嫁进了灭了她家的人的后宫。
生了儿子,儿子身上一半是灭她家的人的血,一半是她自己的。
杨妃这辈子,从来不在人前哭,从来不提前朝的事。
在后宫里小心翼翼,笑得恰到好处,从不出格,只有一同出行的时候,会打扮的好一些,也恰到好处的比长孙无垢要落上一截。
李渊放下了蒲扇,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李恪。
"恪儿,朕再问你一遍,可能也是最后一遍,你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