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的深市,天空是那种被雨水反复洗过的灰白色。
唐郁时从杭市飞过来,落地时航站楼外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南方春天特有的黏腻凉意。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裤线笔挺地垂到脚踝,踩着一双哑光面的黑色皮鞋。
手里捧着一束白雏菊,花枝用浅绿色的棉纸扎着,缎带在风里轻轻飘。
她没有带行李,只背了一个黑色的皮质小包,肩带调得刚好,包身贴在后腰的位置。
出租车穿过半个深市,窗外的街景从高楼林立的商业区渐渐变成开阔的城郊道路。
两侧的香樟树新叶初绽,嫩绿色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亮。
墓园的门牌在视线里出现时,她微微坐直了身体。
墓园建在一座矮丘的半坡上,青石板台阶从入口蜿蜒向上,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冬青。
唐郁时付了车费,捧着花束下车,脚步平稳地踏上台阶。
空气里有烧纸钱留下的烟火气,混合着潮湿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零星有人在墓碑前驻足,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穿着深色衣服,沉默地弯腰清理碑前的落叶。
她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对两侧的墓碑没有多看一眼,路径熟悉得像来过许多次。
谢无忧和钟茜的墓碑在墓园最里面那排,靠着山坡的缓台。碑前有两棵柏树,常年青翠,此刻针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唐郁时远远看见碑前站着一个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谢鸣胤站在墓碑前,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下方,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和耳垂上一粒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没有撑伞,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肩上,在大衣的深色面料上留下更深的斑点。
碑前的石台上已经放着一束白玫瑰,花瓣上沾着雨水,新鲜得像是刚买来的。
唐郁时走到碑前,弯腰将手里的白雏菊放在白玫瑰旁边,动作轻而稳。
她直起身,目光停留在墓碑的两张照片上。
“有段时间不见了,谢女士。”
谢鸣胤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唐郁时脸上。
雨雾里,她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些,“谢女士?”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疏。
唐郁时失笑,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浅,“那应该喊你什么?这个时候不止你在哦。”
谢鸣胤往旁边看了一眼。
不远处有位老妇人在给隔壁的墓碑摆供品,佝偻着腰,动作缓慢,注意力全在自己面前那块碑上。
她收回目光,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奈,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好吧,你高兴就好。”
唐郁时看着她,目光安静地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好像不太高兴。”她将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肩背依然挺直,“我找你有点事,去你家,或者你跟我走,选一个吧。”
谢鸣胤微微偏头,目光在唐郁时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雨丝落在她们之间,细细密密地织成一道透明的帘。
她想了想,说:“去我家吧。”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并肩,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唐郁时的皮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谢鸣胤的平底鞋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墓园门口的黑色轿车已经等着了。
司机撑伞迎上来,谢鸣胤摆了摆手,自己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唐郁时先上。唐郁时没有推让,弯腰坐进去,将风衣下摆理顺,留出足够的位置。谢鸣胤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和烟火气都被隔绝了。
车内温暖干燥,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上次坐这辆车时闻到的味道一样。
车子驶出墓园,沿来时的路返回。唐郁时看着窗外,街景从城郊的树木渐渐变成市区的高楼,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在挡风玻璃上画出扇形的水痕。
她没有说话,谢鸣胤也没有开口。
车子最终驶入那片低密度别墅区,绿植在雨中显得更绿,叶片被冲洗得发亮。
谢鸣胤的宅子在小区深处,深色石材的外墙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更深,原木色的门廊在灰调的建筑立面上勾勒出温暖的线条。
司机将车停稳,唐郁时自己推门下车。
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飘忽的细丝。
她站在车旁,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
谢鸣胤从另一侧走过来,自己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入户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
“进来吧。”谢鸣胤侧身,让出通道。
唐郁时迈步进去,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一切还是上次来的样子,挑高的空间,深色木质家具线条利落,墙上那幅水墨画安静地挂着。落地窗外的庭院里,枯山水的白沙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深了一度。壁炉没有生火,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个冬天木柴燃烧后的淡淡气味。
谢家宅子有漂亮的西式风格,比谢鸣胤住的中式庭院有人气些。
谢鸣胤走到沙发区,将大衣的腰带解开,脱下来搭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不高不低,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她在长沙发的一端坐下,姿态自然。
唐郁时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风衣没有脱,只是将前摆撩开,坐得端正。
她将手包放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白皙,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管家无声地出现,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茶。
茶杯是白瓷的,造型简洁,没有花纹。
管家将一杯放在谢鸣胤面前,另一杯放在唐郁时面前,微微躬身,退出了客厅。
唐郁时没有碰那杯茶。
她看着谢鸣胤,后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浅浅呷了一口。
茶汤的热气在她脸前升腾,模糊了眉眼。
“说吧,”谢鸣胤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触碰时发出极轻的声响,“什么事。”
唐郁时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的表情很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像平时在谈判桌上看对手出牌前的样子。
温和,耐心,骨子里满是沉稳的。
“我听说了一些事情,”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关于当年的事。关于你父母。”
谢鸣胤的手停在茶杯边沿,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她抬起眼,看着唐郁时,目光里没有意外,“你妈妈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唐郁时摇头,“重要的是,真的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雨丝飘落的细微声响透过玻璃传进来,像远方的白噪音。谢鸣胤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唐郁时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她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在确认某些早已尘封的记忆是否值得被翻出来。
“是真的。那个系统找上我的时候,给出的条件很清晰。我父母的命,换阮希玟和你。我选了你们。”
唐郁时的睫毛动了一下。“所以他们的死不是意外。”
“不是。”谢鸣胤的回答干脆酷,神态也轻松。“是我主动做的交易。”
唐郁时看着她。
谢鸣胤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或痛苦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像是一个被问了太多次同一个答案的人,懒得再表演情绪。
“你不介意?”唐郁时声音很轻。
“介意什么?”谢鸣胤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唐郁时,“介意我父母死了?还是介意我亲自害死了她们,而你还要质问我?”
唐郁时没有接话。
谢鸣胤轻笑了一声,“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多大?我毕业小有几年了,当时坐到了什么位置?哦,不高。一个小小的组长而已。面前摆着一个天平,一边是父母,一边是……你母亲和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我选了后者。选完以后,他们死了。我后悔过吗?当然没有。我不止得到当年的心上人母女平安这一个好消息,更是数不清的财富和无穷无尽的前途。”
唐郁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喜欢我妈妈。”唐郁时轻声重复一个已经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