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猛地抬起头。
嬴政看着他,神色郑重:
“寡人如此,希望先生也能够答应寡人,留在咸阳,不必为臣,不必为质,只以学者之身,在此讲你的法、传你的道,著书立说,广授弟子,使天下之人,皆知法懂法,也可传扬法家之学,岂不美哉?”
话音落下,周文清瞳孔猛地一缩。
学术无国界论?!
怪不得这称呼突然从“韩子”改成了“先生”了呢,还是大王高明啊!
更何况以一城换一人,这谁受得了啊?!
韩非果然面露动摇之色。
周文清眼睛一转,连忙扯了扯李斯的袖子,扬声道:
“著书立说,广收弟子,传扬法家之学,李廷尉,此事不正是你想做的么?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还同我说,想在大秦学府再开一个法科,只是公务太忙、分身乏术,一直觉得可惜。”
李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立刻接话,声音洪亮而诚恳:
“正是!”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韩非面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情真意切:
“师弟,你当也知晓,法家之学,并非一家一私之术,而是安邦定国的天下之学,愚兄确实早有心愿,想将老师当年所授、心中所悟,传于世人,奈何琐事环绕、分身乏术。”
“如今大秦学府初建,虽条件简陋,且仅有医科和匠科,可所招学子,并非大秦官吏,也非为臣效忠之人,凡有志之士,无论出身,皆可前来求学——亦如当年齐国的稷下学宫。”
他说到“仅医科和匠科”时,语气刻意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桩小事,不值一提。
至于学子多为寒门甚至黎庶,且入学时虽非大秦官吏,日后经过考试筛选,证其学问,也证其忠心,之后自然是要为秦效力——这话更是暂时不提。
先把人忽悠住,只要答应了,以韩非的为人,必不会反悔,旁的……日后再说。
韩非的动摇之色愈发明显。
李斯看得分明,趁热打铁道:“师弟你素来胸怀天下,又岂会因秦、韩之别,而闭塞才学之路?”
“愚兄恳请你,若不嫌弃,便代愚兄作为大秦法科的师者,传此薪火,身在咸阳,心在天下,以一学府,容天下学子,这,不亦是当年稷下学宫,老师之所为吗?”
话音落下,周文清给了李斯一个赞扬的眼神。
干得漂亮,固安兄,这番话正好戳中了韩非最在意的点。
齐国的稷下学宫,所出人才遍布七国,若是这大秦学府当真也如稷下学宫,那韩非在此授道,就怎么也不能算背弃故国。
何况他还搬出了当年稷下学宫、恩师荀子之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留秦”,化作了“传道天下”,这一手,实在是妙啊!
“稷下学宫,大秦学府……”
韩非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当真学子不论国别,所学所传,皆为天下之学?”
“这一点文清可以担保。”周文清站了出来,字字笃定道,“这绝对是我等建立大秦学府的最高追求,在不久的将来,天下万民,皆可入学,有教无类。”
至于是多久后的“不久的将来”,天下万民是不是尽归大秦一家之民……你别管!
韩非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神色复杂。
下一刻,尉缭也站了起来,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却郑重,“缭亦可以担保。”
韩非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落在秦王身上。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含笑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逼迫,仿佛只有纯粹的等待与尊重。
良久。
韩非喉间滚动,终于缓缓俯身,深深一揖。
“承蒙秦王不弃,外臣……愿往。”
周文清忍不住嘴角微扬,心中一松。
成了。
这尊最难啃的硬茬子,终于被稳稳拿下了。
他心底暗自一笑——
这不就是类似“降汉不降曹”的路子嘛。
身在秦,心在韩;以学立身,不以臣缚。
但是,活儿一样干啊!
何况以大王之胸襟,韩王之短视,日后他会不会真如关羽那般,只“忠于韩”而绝不“归秦”……
嘿嘿,那可就不好说喽~
一点点来嘛,先当着法科的了师者,这活儿都是会“生”活儿的,想起自己府上落成小山的案牍……
周文清与李斯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