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紫英给我的那些材料里,有一份是导师跟资本方的通话记录。通话里提到一个代号叫‘渡鸦’的人——我一直在查这个‘渡鸦’是谁。现在听你周铭的事,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如果‘渡鸦’就是周铭的联络人呢?如果周铭打电话给你的消息被他们知道了,他们一定会让‘渡鸦’来处理。我们可以在‘渡鸦’动手之前,先把他找出来。”
苏砚看着他。
“你怎么找?”
“周铭每次联系都是用加密电话。加密电话的通话内容查不到,但是通话的时间和时长,运营商的基站记录里有。如果我能拿到薛紫英那边所有的通话记录,跟周铭的时间点做比对——”
“那你需要薛紫英的配合。”苏砚打断他。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对。”
苏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凌晨四点半的城市,马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旁边开过去,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你信她吗?”苏砚问。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
“她之前帮过我,”他,“但也骗过我。这件事上,她的利益跟我们是一致的——她也不希望导师的案子翻出来之后,她自己被牵连进去。所以,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应该会配合。”
“应该?”
“苏砚,”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在法庭上,我没有‘应该’。我只相信证据。但是现在我们不是在法庭上,我们没有那么多选择。”
苏砚没话。
她知道他得对。但她就是没办法信任薛紫英。那个女人看陆时衍的眼神,像一只猫看着一块它曾经拥有过、后来弄丢了、现在又想抢回来的肉。苏砚不是吃醋——好吧,也许有一点——但她更在意的是,薛紫英这个人,永远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这样的人,随时可能翻脸。
“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她?”苏砚问。
“天亮以后。”
“我要在场。”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
“你不信她,还是不信任我?”
“都不是。”苏砚,“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她听到‘渡鸦’这个代号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车停在苏砚住的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的时候,陆时衍突然开口了。
“苏砚。”
“嗯?”
“你刚才在电话里‘我知道’,了两遍。”
她愣了一下。
“第一遍是‘我知道周铭很危险’。第二遍是‘我知道不能一个人扛’。”
她看着他。
“但是你不知道。”他,“你不知道周铭现在有多危险,你也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你只是习惯了‘我知道’,因为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信了。包括你自己。”
苏砚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她想反驳,想“你凭什么这么”,想他根本不了解她、不了解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不了解“不知道”这三个字对一个白手起家的女人来有多奢侈。
但她什么都没。
因为他的是对的。
“陆时衍,”她,“你很讨厌,你知道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个三明治,”她,“是你在家自己做的吧?”
他没话。
“面包烤焦了。火腿切得太厚。芝士放得太多。”
“你刚才不是吃完了吗?”
“那是因为我饿。”她,“不是因为好吃。”
“那你下次还吃不吃?”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吃。”
然后她转身,走进区大门。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的车还停在门口,双闪灯还在亮。直到她走进单元楼的门厅,才听见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眼睛是习惯了‘我知道’”。
她确实习惯了。
从父亲公司破产的那天起,她就习惯了。那时候她才十二岁,站在法院门口,看着父亲被法警带走。母亲在旁边哭得站都站不住,她扶着母亲,嘴里着一句话——“没事的,妈,没事的。”
没事的。
十二岁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叫破产,不知道什么叫负债,不知道从那天以后,她们母女俩要搬出住了十年的房子,要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要吃三个月的酱油拌饭。但她就是了“没事的”。
了太多次,到后来,她自己都信了。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水雾慢慢散去,露出她的脸——没有化妆,没有表情,看起来很年轻,也很疲惫。
她想起陆时衍“你不知道”的时候的语气。不是责备,不是同情,是一种——她不清楚——是一种“我懂”的语气。
那种语气比“没事的”更让人想哭。
她擦干头发,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嗯。睡一会儿。天亮了我来接你。”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另外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周铭的电话、离岸公司的账号、林峰的服务器、还有那个代号叫“渡鸦”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但她假装自己能睡着。
假装这件事,她已经练了二十年了。
天亮了。手机闹钟响的时候,苏砚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陆时衍的消息在屏幕上亮着——
“到了。不着急,你慢慢收拾。”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的车停在楼下,黑色的,很干净,在清晨的阳光底下反着光。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像是在喝咖啡。
他看见她出现在窗口,抬手打了个招呼。
苏砚看着楼下那个男人,心想——
这个人的面包烤焦了,火腿切得太厚,芝士放得太多。
但他凌晨四点,给她做了一个三明治。
她转身离开窗口,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