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北京,天空是那种北方秋季特有的、高远而通透的蓝。阳光很好,洒在国贸三期银灰色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毕克定抬头看了眼这栋北京第二高的建筑,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步走了进去。
振东集团的北京办事处位于国贸三期六十八层。电梯上行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失重感提示着高度的攀升。毕克定站在轿厢里,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动,手指在公文包的皮质表面上轻轻摩挲。
包里只有三样东西:一份十二页的《未来能源实验室项目建议书》,一份用亚麻布仔细包裹的老茶饼,以及一部除了基本通讯功能外什么都没有的加密手机。没有名片夹,没有宣传册,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多余之物。
电梯到达。门开的瞬间,毕克定调整了一下呼吸。不是紧张,是进入状态前的准备——就像运动员上场前的热身,狙击手扣动扳机前的屏息。
前台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看到毕克定,她站起身,露出标准而克制的微笑:“请问是毕先生吗?”
“是的,和林董事长约了两点半。”
“林董正在会客,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请您先在休息区稍等,我给您泡茶。”女人引着他走向休息区,步伐平稳,姿态得体。毕克定注意到,她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
休息区很宽敞,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北京城。视野极好,长安街的车流在脚下缩成玩具模型大小,远处的故宫、景山、北海,在秋日阳光中轮廓分明。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茶几是整块的胡桃木,上面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看包浆至少养了二十年。
“您喝茶还是咖啡?”女人问。
“茶,谢谢。清淡些就好。”
女人点点头,动作娴熟地开始泡茶。毕克定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四处张望,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将整个空间扫描完毕。墙上挂着一幅李可染的《万山红遍》复制品,真迹应该在某博物馆;书架上是成套的《二十四史》和《资治通鉴》,书脊有经常翻动的痕迹;角落里摆着一盆长势极好的君子兰,叶片油亮,花开得正好。
细节能说明很多事。一个在办公室放《二十四史》的人,要么是真有学识,要么是附庸风雅。但结合林振东的经历和谈吐,毕克定倾向于前者。那盆君子兰也很有讲究——这种花难养,能养到开花,说明主人有耐心,懂规律,而且经常在办公室,才能及时照料。
“您的茶。”女人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汤色清亮,香气清雅,是上好的龙井。
“谢谢。”毕克定端起茶杯,小口啜饮。水温刚好,茶叶应该是明前,嫩芽完整,回甘绵长。
女人退了出去,休息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被高度过滤后的城市背景音。
毕克定放下茶杯,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建议书,又看了一遍。十二页,每页的内容他都倒背如流,但他还是需要确认每一个细节——数据、逻辑、措辞,不能有任何纰漏。
这份建议书是他亲自写的,没有让任何人插手。不是不信任团队,而是有些东西,必须自己经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内容很简单,只有三部分:为什么要建这个实验室,怎么建,建了之后要做什么。没有花哨的图表,没有浮夸的预测,只有实实在在的技术路径、人才计划、资金安排。
但简单不等于简陋。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决策都有逻辑链条,每一个承诺都有兑现路径。这是给聪明人看的东西,不需要包装,只需要硬核。
看完最后一页,毕克定合上文件,重新放回包里。然后他取出那包茶饼,拆开亚麻布。茶饼用宣纸包裹,纸上印着“红印圆茶”四个字,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中茶公司的老包装。茶饼本身保存得很好,边缘圆润,色泽褐红,闻之有陈香。
这是他从卷轴的数据库里找到的信息——林振东酷爱普洱茶,尤其收藏老茶。这块1958年的红印圆茶,是他在香港一家老字号茶行找到的,花了不小的代价。但他不打算送,只是准备“一起品鉴”。
礼物分两种:一种是送出去的,一种是拿出来分享的。前者是贿赂,后者是交流。聪明人都能看懂其中的区别。
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四十分。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但毕克定没有任何不耐烦。他在商场混了三个月,已经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权力,往往体现在对别人时间的支配上。让你等,是试探,也是姿态。
两点四十五分,休息区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林振东,而是笑媚娟。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配深灰色西装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那天在酒会上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性。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毕先生,久等了。”她走过来,在对面沙发坐下,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林董那边临时有点事,让我先过来陪您聊会儿。”
陪聊。这个词用得很妙,既解释了林振东的迟到,又暗示了她的身份——不是秘书,不是下属,而是能代表林振东说话的人。
“没关系,林董事务繁忙,理解。”毕克定微笑,拿起茶壶给她续茶,“笑总今天也在?”
“来跟林董汇报碳中和基金的进展。”笑媚娟端起茶杯,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毕克定,“毕先生对普洱茶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略懂皮毛。”毕克定说,“笑总喜欢喝茶?”
“以前喝咖啡多,这几年跟着林董,慢慢也喝点茶。”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不过喝不懂太深的,就觉得普洱暖胃,适合北京这种干燥天气。”
很自然的开场,很克制的打探。毕克定在心里给笑媚娟的社交技巧打了八分——懂得用轻松的话题切入,不直接问敏感问题,但每个字都在收集信息。
“北京确实干,我最近嗓子也不太舒服。”毕克定顺着她的话说,“所以今天特意带了块老茶,想请林董帮忙品鉴品鉴,顺便润润喉。”
他把茶饼推过去。笑媚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包装,又闻了闻茶香,眼神微微一动。
“红印圆茶,五八年的?”她抬起头。
“笑总好眼力。”
“跟林董久了,耳濡目染。”她把茶饼小心地放回桌上,“这块茶可不便宜,毕先生破费了。”
“茶嘛,总是要喝的。一个人喝是品,两个人喝是趣,三个人喝是缘。”毕克定说,“好东西,要和懂的人分享才有价值。”
笑媚娟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笑容,而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
“毕先生说话很有意思。”她说,“那天在酒会上,您提到‘翻译’这个概念,我回去想了很久。确实,做海外项目,最大的障碍往往不是技术,不是资金,而是文化隔阂。但翻译……要怎么翻译?”
问题来了。不是闲聊,是真正的探讨,也是试探。
毕克定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认真交谈的姿态。
“我举个例子。”他说,“笑总知道‘时间’这个概念,在不同的文化里,理解是不一样的吗?”
笑媚娟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在德国、日本这些工业国家,时间是线性的,是资源,要精确切割,高效利用。迟到是不尊重,拖延是罪过。但在很多非洲、拉美国家,时间是循环的,是流动的,是生活的一部分。约好两点见面,三点到是常态,因为路上可能会遇到朋友要聊天,看到风景要欣赏,或者干脆就是……不想那么赶。”
“所以呢?”
“所以,如果一个德国公司去非洲建厂,按照德国人的时间观念制定工期、安排生产,一定会出问题。工人迟到,你以为是他偷懒,其实他觉得‘反正活今天能干完,急什么’;工期拖延,你以为是他效率低,其实他觉得‘赶那么急,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吗’。”
毕克定顿了顿,看着笑媚娟:“这时候就需要翻译。不是翻译语言,是翻译逻辑。你要告诉德国人:在这里,时间不是这么算的。也要告诉当地人:如果我们按时完成,会有额外的奖金;如果拖延,可能会失去工作。你要找到一个中间点,让两种时间观念能够共存,至少能够合作。”
笑媚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滑动。
“很形象的比喻。”她说,“但实际操作起来,比这复杂得多。时间观念只是最表层的东西,再往下挖,还有宗教信仰、家族观念、权力结构、利益分配……每一层都需要翻译,而且翻译出来的结果,可能互相矛盾。”
“所以需要系统。”毕克定接话,“不是靠一两个聪明人灵光一现,而是建立一套完整的跨文化沟通体系。从项目启动前的文化尽职调查,到执行中的本地化团队建设,到危机发生时的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要考虑到文化差异。”
“听起来像是咨询公司该做的事。”笑媚娟说。
“是,也不是。”毕克定摇头,“咨询公司可以提供工具、方**,但真正的落地,必须是项目方自己来做。因为只有真正在一线的人,才知道问题的复杂性,才知道哪些方法有用,哪些是纸上谈兵。”
“所以您的意思是,振东集团应该自己建立这套体系?”
“我的意思是,”毕克定直视她的眼睛,“如果笑总的碳中和基金要和振东集团合作,那么这套体系,应该由你们共同建立。基金出方**,振东出实践经验,最后形成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可复制的模式。这个模式本身,就是资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直白了。毕克定在告诉笑媚娟: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知道你的困难,我也知道我能提供什么。
笑媚娟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良久,她放下杯子。
“毕先生,您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主要是喝茶。”毕克定微笑,“顺便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什么样的合作?”
“我打算建一个‘未来能源实验室’,主攻下一代能源技术——光伏、储能、小型核聚变。但技术研发出来,要落地,要商用,就需要应用场景。振东集团在东南亚的新能源项目,是最好的试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