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建议书,推过去:“这是初步设想,笑总可以看看。”
笑媚娟接过来,没有马上翻开,而是问:“为什么找我?您应该直接和林董谈。”
“因为林董关心的是项目能不能成,而笑总关心的是模式能不能复制。”毕克定说,“我的实验室能提供技术,振东能提供场景,但要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形成可规模化的商业模式,需要资本和运营的双重能力。这方面,笑总比林董更专业。”
很坦诚,也很精准。毕克定在告诉她:我了解你的优势,也了解你的诉求。我们不是竞争关系,是互补关系。
笑媚娟终于翻开建议书。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有时会停下来,手指在某行字上停留片刻。毕克定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十二页,她看了整整二十分钟。期间有秘书进来续过一次茶,但笑媚娟头都没抬。最后,她合上文件,抬起头。
“五十亿的启动资金,三年内不追求商业化回报,全球招募顶尖科学家……”她慢慢地说,“毕先生,这个摊子铺得有点大。”
“所以需要合作伙伴。”毕克定说,“我一个人做,风险太大。但如果能有振东这样的实业巨头,加上笑总这样的资本专家,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
“您能拿出什么?”
“技术路线、人才网络、启动资金。”毕克定说,“前两项我已经在准备,资金方面,第一期二十亿,我自己出十五亿,剩下的五亿,留给合作伙伴。”
“条件呢?”
“实验室的科研成果,合作伙伴有优先使用权,价格优惠。实验室的股权,我可以让出30%,但管理权必须在我手里。”毕克定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坚定,“我不是要找投资人,我是要找共同创始人。钱,我不缺;缺的是能把技术变成产业的人。”
笑媚娟再次陷入沉默。她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毕克定能感觉到,她在权衡,在评估,在做决定前的最后推演。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振东走了进来。
老人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依然拄着那根紫檀木手杖。他看到笑媚娟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毕克定,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聊上了?”他在主位的沙发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茶,“小笑,你觉得毕先生这个实验室,怎么样?”
“很大胆,也很扎实。”笑媚娟把文件递过去,“林董您看看。”
林振东接过文件,但没有立刻看。他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然后看向毕克定带来的那块茶饼。
“红印圆茶?”他眼睛亮了一下。
“是,五八年的,特意带来请林董品鉴。”毕克定说。
“好东西。”林振东小心地拆开包装,仔细看了看茶饼,又闻了闻,连连点头,“保存得不错,干仓,没受潮。小笑,去把我那套老紫砂拿来,咱们今天喝这个。”
笑媚娟起身去取茶具。林振东这才翻开文件,但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不到五分钟,他就看完了,合上文件,放在一边。
“五十亿,三年,全球顶尖科学家。”他重复着笑媚娟的话,然后看向毕克定,“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五十亿扔进科研,可能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知道。”毕克定点头,“但我也知道,如果成了,回报不是五十亿,是五百亿,五千亿,甚至改变整个能源格局。”
“有魄力。”林振东笑了,但笑容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是一种陈述,“但光有魄力不够,还要有耐性。科研这东西,急不得,也催不得。你今天投钱,可能五年、十年都看不到成果。你等得起吗?”
“我等得起。”毕克定说,“但世界等不起。化石能源迟早要枯竭,气候变化越来越严重,新能源是必由之路。早一天突破,就早一天掌握主动权。”
“这话说得对。”林振东喝了口茶,话锋一转,“但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做成这件事?全球那么多大公司、大实验室,投了那么多钱,进展都很有限。你一个年轻人,刚进这个圈子,有什么特别的优势?”
问题很尖锐,很直接。毕克定坐直身体,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我有三个优势。”他说,声音平稳清晰,“第一,我没有历史包袱。大公司有大公司的官僚,大学有大大学的体制,但我没有。我可以给科学家最高的自由度,最好的条件,最长的耐心。只要他们有真本事,我就敢投资。”
“第二,我不追求短期回报。很多投资机构,三年就要退出,五年就要上市,逼着科学家做短平快的研究。但真正的基础突破,需要时间,需要试错,需要失败。我的实验室,允许失败,甚至鼓励失败——只要能从失败中学到东西。”
“第三,”毕克定顿了顿,看着林振东的眼睛,“我有您没有的东西,您有我也没有的东西。但我相信,如果我们合作,一加一可以大于二。”
林振东没有说话。他慢慢喝着茶,眼睛看着窗外。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茶壶里的水沸腾的咕嘟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笑媚娟端着紫砂茶具回来了。很老的一套,壶身已经养出温润的包浆。她熟练地烫壶、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很快,茶香弥漫开来,是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气息。
“尝尝。”林振东示意毕克定。
毕克定端起小杯,先闻香,再小口啜饮。茶汤入口顺滑,香气沉郁,回甘绵长,喉韵深远。确实是好茶,而且泡得极好,水温、时间、手法都恰到好处。
“好茶。”他真诚地说。
林振东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茶好,也要会泡。”他说,看了眼笑媚娟,“小笑这几年,茶艺长进不少。”
笑媚娟微笑,没有说话,继续泡第二泡。
“你的实验室,我有点兴趣。”林振东放下茶杯,终于切入正题,“但光有兴趣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这样,你先做起来,做出点样子。等你的团队齐了,项目启动了,有初步成果了,我们再谈具体的合作。”
这是一个很谨慎,也很合理的提议。不拒绝,但也不承诺,先观察,再决定。
毕克定点头:“应该的。实验室的筹备工作已经在进行,第一批科学家下个月就会到位。到时候,欢迎林董和笑总来指导。”
“指导谈不上,学习学习。”林振东摆摆手,又看向笑媚娟,“小笑,你多关注一下这个事。毕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可以适当支持。”
“明白。”笑媚娟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今天的会面基本可以结束了。毕克定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更多进展。他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实验室的事,随时可以联系我。”他说,然后看向那块茶饼,“这茶,就留给林董了。好茶,要跟懂的人喝。”
林振东没有推辞,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下次你来,我请你喝更好的。”
毕克定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笑媚娟送他到电梯口。
“毕先生慢走。”她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谢谢笑总。”毕克定走进电梯,在门合上前,补充了一句,“建议书最后一页,有我整理的一份关于东南亚部落文化研究的文献清单,希望对笑总有帮助。”
笑媚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费心了。”
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毕克定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视网膜上,卷轴的信息流缓缓滚动:
【会面评估:A-。林振东好感度提升至60,初步建立合作意向。笑媚娟关系状态更新:从“警惕但好奇”转变为“潜在合作伙伴”,信任度+20。获得关键支持:振东集团口头承诺“适当支持”,为后续合作奠定基础。任务奖励:人脉数据库新增“东南亚本土化运营”专家网络,包含37位人类学家、社会学家、谈判专家联系方式。】
电梯到达一楼。毕克定走出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卷轴发来的新提示:
【检测到潜在风险:三个竞争对手(名单详见附件)正在接触您锁定的核心科学家。建议:24小时内采取行动,稳固人才关系。】
毕克定看了眼名单,眼神沉静。他走出国贸三期,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路边,那辆劳斯莱斯幻影已经等在那里。
“回上海。”他坐进车里,“另外,帮我约三个人,今天晚上,视频会议。”
车子驶入车流。毕克定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像在计算时间,也像在筹划下一步棋。
茶喝完了,棋局才真正开始。而这一次,他要下的,是一盘真正的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