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在议事厅坐定,一口气灌下三碗热茶,这才抹了把嘴。
“东京出大事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满厅寂静。
“两个月前,高俅那厮在殿前递了折子,说禁军中‘林冲余党未清,恐生肘腋之变’。官家准了,高俅便以整训为名,将当初与你交好的军官,调职的调职,罢免的罢免。”
鲁智深掰着手指,“徐宁的钩镰枪营被拆散了,他本人调去守皇陵。孙定判官被外放岭南。就连禁军教头王进,也因‘训导不力’挨了二十军棍,如今在家养伤。”
林冲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微凸。
“陆谦呢?”他问。
“那狗贼升了!”鲁智深一拍桌子,茶碗跳起半寸,“现在是殿前司都虞候,高俅跟前红人。洒家离京前,听说他正在搜罗什么‘林冲勾结江湖匪类、意图谋逆’的证据,连沧州柴大官人都被盯上了。”
慕容芷在旁记录的手一顿:“柴进?那位仗义疏财的小旋风?”
“正是。”鲁智深看向林冲,“兄弟,你得早做打算。洒家来时,河北、山东道上已有传言,说你在北疆‘聚众数万,私铸兵甲,自号北靖王’。这话传进朝廷,便是铁打的谋逆大罪。”
王虎霍然起身:“放屁!我们拢共才五百余人,何来数万?”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林冲缓缓道,“师兄此来,可有人跟踪?”
“洒家绕了三日山路,甩掉了两拨尾巴。”鲁智深眼中闪过厉色,“但有一拨难缠,像是军中的夜不收。洒家在沉星湖畔与他们交了手,宰了两个,跑了一个。算脚程,最迟明日,董贯就会知道洒家进了黑风峪。”
议事厅里空气一沉。
凌霜低声道:“那就是说,我们最多还有十二个时辰准备。”
“不止。”林冲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北疆地图前,“董贯要动我们,需有朝廷明令。就算加急奏报,往返东京也要一月。但若他勾结北狄,以‘剿匪’为名先斩后奏……”
他手指点在地图一处:“王虎,今日张猛说的那个刘老三,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虎脸色一变:“东北!他带着兵往哑口方向去了!那里再往北三十里,就是北狄‘黑狼部’的草场!”
“哑口有我们新设的矿哨。”李老五急道,“十二个工匠,三十名护卫,还有刚运去的一批采矿器械!”
林冲转身:“周猛,你带一队骑兵,现在出发。不接战,只侦查。若遇北狄游骑,立刻回报。”
“是!”周猛抓起佩刀冲出厅外。
鲁智深看着这一幕,眼中精光闪烁:“兄弟,你这令行禁止的做派,可比禁军强多了。”
“让师兄见笑。”林冲回到座位,“师兄此来,除了报信,可还有其他打算?”
鲁智深摸了摸光头:“洒家这条命,当初在东京要不是你暗中周旋,早被高俅弄死了。如今你落难,洒家岂能坐视?只是……”他顿了顿,“你这寨子,所求恐怕不止是安身立命吧?”
四目相对。
良久,林冲点头:“是。但所求为何,容我稍后细说。眼下,先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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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冶炼工坊。
阿石盯着眼前这个一人高的铁疙瘩,手心全是汗。蒸汽机的样机已经组装完毕,锅炉里炭火正旺,气压表的指针缓缓爬升。
赵铁在一旁调整传动齿轮,他掌心的银金符文在火光下微微发亮。三个月来,这符文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清晰。昨晚他甚至能用意识催动它,让一块废铁短暂地改变形状——虽然只维持了三息,且险些昏厥。
“压力够了。”阿石看着气压表指向红色刻度,“开阀!”
赵铁扳动手柄。
气缸活塞开始运动,连杆带动飞轮旋转,齿轮咬合发出沉闷的轰鸣。飞轮越转越快,带动旁边的抽水机原型机,水从低处的水槽被抽起,喷涌到高处的水箱。
“成了!”周围的工匠们欢呼。
阿石却盯着压力表——指针在危险区边缘晃动。他大喊:“降压!快降压!”
话音未落,锅炉侧面一道焊缝突然崩裂,高压蒸汽喷涌而出,像一把白刃切过工坊。站在侧面的老工匠孙瘸子躲闪不及,左臂被蒸汽擦过,顿时皮开肉绽。
“关火!放气!”阿石冲上去扳动紧急阀门。
蒸汽尖啸着冲上夜空。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工坊外墙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流民衣服的矮瘦汉子,正用小刀在木片上刻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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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黑风峪东南五里,老鸦岭。
周猛伏在山脊的岩石后,夜风刺骨。他身后十五名骑兵都披着白布伪装,马匹拴在山坳里。
山下谷道中,火把如长龙。
不是北狄人。
是靖朝边军,约三百人,衣甲杂乱但队列严整,正押着十几辆大车往北走。车辙很深,显然载着重物。
“是刘老三的人。”周猛身侧的年轻斥候低声道,“但多了不少生面孔——你看中间那些,走路姿势是军中老卒,可衣甲却是新的。”
周猛眯起眼。确实,队伍中约有百人,虽穿着普通边军号衣,但步伐、持械姿势,都透着禁军的训练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