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西水门码头这一带多是仓库和货栈,傍晚时分人已稀少,只有几条晚归的货船还在卸货,脚夫们扛着麻包在雨里匆匆来去。
永济药铺的后院地窖里,挤了二十三个人。
地窖不大,原本是存药材和掌柜私藏好酒的地方,现在酒坛子都挪到了角落,腾出的空地勉强够人挨着人坐下。空气里混杂着霉味、药味、还有血腥味。
林冲躺在靠墙的草垫上,还没醒。胸口那七彩晶体黯淡得像块普通石头,裂纹密布,但总算没碎。陈三的徒弟小满正用湿布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师父说,这种伤……只能等他自己醒。”小满低声对王虎说,“外力帮不上。”
王虎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本子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前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事,后面几页却是一片空白——林冲的记忆就是在这里断的。
地窖入口的木板被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王虎起身,掀开木板,晁盖钻了进来,带进一股雨水的湿气。
“外面怎么样?”卢俊义问。
“暂时安全。”晁盖抖了抖蓑衣上的水,“药铺掌柜是老江湖,嘴紧。他说童贯的人这两天在城里搜得紧,但主要在东城和皇城附近,西水门这边还没查到。”
“童贯呢?”
“绑在隔壁仓库的柱子上。”晁盖脸色阴沉,“关胜和扈三娘看着。那老阉贼命硬,还没死,但也只剩半口气了。”
地窖里一阵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抓住童贯是好事,但也是烫手山芋——星火阁主被抓,剩下的阁众肯定会疯狂反扑。
“问出什么了吗?”卢俊义问。
“嘴硬。”晁盖摇头,“只说些废话,什么‘你们都得死’、‘原初之恶降临,天地同悲’之类的。”
正说着,草垫上的林冲忽然动了动。
众人围过去。
林冲睁开眼,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他看看王虎,看看晁盖,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眉头渐渐皱起。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这是在哪?”
“汴梁城,西水门。”王虎赶紧说,“林爷,您还记得我吗?”
林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脸熟……但名字……想不起来。”
王虎心里一沉,但还是挤出笑容:“没事,想不起来慢慢想。我是王虎,您的兄弟。”
他把小本子递过去:“这上面记着事,您看看。”
林冲接过,一页页翻。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有些事他看文字能隐约想起点影子,比如“黑风峪”“温泉潭”;有些事则完全陌生,比如“柴进献祭”“矿洞七钥”。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停住了。
“后面……没了?”
“您记忆就断在这儿。”王虎说,“昨天在清虚观外,您和童贯打了一场,之后就……”
林冲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但几息后,他摇摇头,把本子还回来:“想不起来。”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是白胜。他左臂的伤重新包扎过,但失血太多,一直昏昏沉沉。这会儿醒了,看见林冲,眼睛一亮:“林教头!您醒了!”
林冲看向他,眼神依然陌生。
白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声音低下去:“您……不记得我了?”
“白胜。”王虎在旁边提醒,“咱们自己人。”
“对,白胜。”林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名字,“你好。”
这生分的口气让白胜眼眶一红。他别过脸,不说话了。
地窖里气氛压抑。
“得想法子。”卢俊义打破沉默,“林教头这样不是办法。童贯那边,也得撬开嘴。”
“我去审。”晁盖起身,“江湖手段,总能问出点东西。”
“我跟你去。”王虎也站起来。
两人刚要离开,林冲忽然开口:“我也去。”
众人都看他。
“我虽然忘了事,”林冲说,“但总觉得……那人很重要。我得见他。”
雨还在下。
隔壁仓库是个堆杂货的地方,弥漫着灰尘和铁锈味。童贯被绑在一根木柱上,紫红蟒袍破烂不堪,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迹。他垂着头,花白头发散乱,耳朵后面那颗红痣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冲,咧嘴笑了:“哟,醒了?还记得咱家是谁吗?”
林冲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看来是忘了。”童贯笑得更欢,“七钥归一的反噬,滋味如何?记忆一点一点被啃光,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玄真那老道当年就是这样疯的。”
“少废话。”晁盖一鞭子抽在他肩上,蟒袍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开肉绽,“地宫入口在哪儿?怎么进去?”
童贯疼得抽气,但笑容不改:“想知道?跪下来求咱家啊。”
王虎上前,捏住他左手中指,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
童贯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但硬是没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