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阿石就醒了。
他睡不着。那两囊湖水就搁在灶台边,皮囊表面还结着细密的霜花。他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摸,生怕漏了。一夜摸了七八回,皮囊好好的,倒是他的手冻得通红。
王虎起来添柴,看他蹲在灶台边发愣,说:“你干脆抱着睡得了。”
阿石摇头:“抱怀里会化,化了水洒了咋办。”
王虎哭笑不得,把自己的羊皮褥子扯过来垫在水囊底下:“行了吧?又保温又防摔。”
阿石这才安心去睡,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这回是林冲起来了。
林冲走到灶台边,把两囊湖水拎到石板上。他先倒出一碗,对着光看了一息,又放下。
“得做过滤池。”他说。
地宫里能用的容器不多。最大的是一口破陶缸,缸口缺了巴掌大一块,缸底有条细纹,但没透。王虎把它从角落搬出来,用湿布擦了内壁,积年的灰尘擦掉后露出赭红色的胎体。
林冲蹲在缸边量尺寸。他手指在缸口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王虎听见几个词:“体积……六十升……过滤层厚度……”
阿石从药铺带来的细筛网还剩一小块,纱布早用完了,但这块铜丝编的筛网还能用。林冲把它绷在一个竹圈上,架在缸口。
第一层过滤:铜丝筛,拦截粗颗粒。
筛网才用。细沙摊平在筛网上,厚约三指。
第二层过滤:物理吸附。
细沙,闷熄,敲成指节大的碎块。炭块铺了厚厚一层,黑亮黑亮的,碰一下满手黑灰。
第三层过滤:化学吸附。
木炭哪月有人在这吃过贝类,壳扔在墙角,积了灰。贝壳敲碎,用石臼碾成粗粉,碳酸钙含量高,能沉淀部分镁离子。
三层过滤铺好,林冲又在上头压了块平整的石板,防止水流冲散滤层。
“行了。”他站起来,“倒水。”
王虎抱起水囊,慢慢把湖水倒在石板上。水顺着石板边缘渗进滤层,先是快,几息后慢下来,像在犹豫。
第一滴水从缸底裂缝渗出时,阿石拿陶碗接着。水滴很慢,滴答,滴答,像水钟。
滴了半刻钟,碗底积了薄薄一层水。
阿石端起来对着光看。水清澈了,没有之前的淡黄色,悬浮物也没了。
他蘸了一点舔舔:“不苦了。”
林冲接过碗,也尝了尝。还有很淡的涩味,但主要的苦味确实没了。
“镁盐沉淀不彻底。”他说,“还需要石灰。”
地宫里没有石灰。之前烧水泥用完了最后一点。
林冲想了想,从杂物堆里翻出几块牡蛎壳——也是墙角刨出来的,比贝壳厚,钙含量更高。他把牡蛎壳扔进火灶,加柴猛烧。
灶火舔着壳面,白色慢慢泛黄,边缘开始酥脆。烧了约两刻钟,壳裂成几瓣,内壁变成灰白色。
林冲用石钳夹出来,晾凉,碾成细粉。
“这就是石灰?”王虎凑近看。
“简易版。”林冲把粉末倒进过滤后的水里,搅拌。水立刻变浑浊,泛起白色絮状沉淀——那是镁离子和钙离子反应生成的氢氧化镁。
静置一刻钟。絮状物沉底,上层水恢复清澈。
林冲再尝。涩味没了,只有淡淡的咸。
“成了。”他说。
接下来是熬盐。
锅是那口补过三次的铁锅,锅底凹凸不平,但没漏。阿石把过滤后的盐水倒进锅里,添柴,大火烧开。
水汽蒸腾,地宫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气。王虎把门帘掀开一半,冷风灌进来,把白雾卷成旋涡。
林冲蹲在锅边,拿木勺慢慢搅动。盐水在锅里翻滚,边缘开始析出细小的白色结晶——那是盐。
阿石盯着锅沿,眼睛一眨不眨。第一粒盐结晶出现在锅边,针尖大,在沸腾的水泡间闪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怕呼出的气把它吹跑了。
第二粒,第三粒。结晶越来越多,连成细密的一圈。
水渐干,盐渐稠。
当锅底露出第一层雪白的盐霜时,阿石轻轻“啊”了一声。
王虎凑过来看,咧嘴笑:“成了成了!”
林冲没笑,手里的木勺还在慢慢搅。他盯着盐的成色,观察结晶颗粒的均匀度,估算水分残留。等锅底只剩薄薄一层湿盐时,他撤了灶里大半柴火,用余温慢慢烘干。
又过了一刻钟,盐彻底干了。
锅底铺着浅浅一层盐,白中微微泛青,颗粒粗细不匀,但确实是盐。